评《百年狐独》
既然人类有一个广袤的精神世界,人就得不断地给它构筑一个模式,并创造出各种神话,从中观照自己的生存、精神和命运。二十世纪是一个神话转换的时代,随着上一世纪理想主义世界精神的分崩离析,一个规整、完满和乐观的精神世界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多元的、离散的和忧患的文明状态,现代寓言家们对世界采取了一种悲观的看法。一个流浪的、思乡的哥伦比亚人——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神秘、动荡而充满生机的新大陆的母体之中,用心灵容纳了它巨大而沉重的历史文化负荷,并在《百年孤独》中第一次完整地构筑了自己的世界模式,以一个智者的神奇方式,讲述着一个民族、一块大陆、乃至人类整体亘古常新的故事。
一九六七年,《百年孤独》在墨西哥出版,不仅在西班牙语文学界、而且在以世界文化中心自居的欧美文学界引起了震动,成为拉美文学爆炸中的最强音。它所呈现的独特的、马尔克斯式的世界模式,强烈地改变着人们由先锋派以来的现代主义艺术所形成的审美视读经验,作为魔幻现实主义最伟大的代表作家,马尔克斯理所当然地进入了当代世界作家的行列,与那些他所敬仰的先辈和导师们——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海明威——一起,成为现代寓言的创造者,获得了人类生存与命运的阐释权。
文学不能重构整个历史,只不过是用一种语言模式来体察和理解历史。《百年孤独》作为一个语言本文,并非完全客观地与哥伦比亚或拉丁美洲的外部史实相对应,而是一个现代神话对既成历史的回溯、省悟与阐释。它是超越于有限历史之上的寓言和启示录,在最广泛的意义上暗指着关于人类生存、命运的诸多精神命题。
因此当毁灭的飓风把马孔多连同它的主人从大地上吹光之后,便只有加西亚·马尔克斯顶着黄色尘埃,站立在他自己世界的废墟之中。他并不要求人们相信这虚幻的世界确曾存在过,而只是生发了一种深藏诗意的悲观精神,完成了一次对整个人类精神的启迪。
叙事
马尔克斯通过在作品中设计多层次的时空层面,来同时满足当代小说的叙事功能和象喻功能。《百年孤独》奇特、非凡的情节设计,构筑了一个完整的叙事体系,作品的整个情节建立在荒诞、夸张和变形的神话模式基础上,布恩地亚一家和马孔多充满神秘和魔幻意味的兴衰史,既有客观史实的依稀幻影,又弥漫着超越现实的、浓厚的神话氛围和征象。
一个狭小、锁闭的村镇,一个庞大、混乱的家族。这是一个喧闹、动荡与孤独、死寂相交叠的世界,充满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和经年已久的本能、厚欲的骚乱、热情与痛苦的扬抑、理性的沉思默想以及不可更改的悲剧命运。姓布恩地亚的人们,无论他们如何躲避与挣脱,却仍被紧紧地固定在混乱的生存方式中,而毁灭的结局就在历史的终点等待着他们。
梅尔加德斯——一个博学的吉普赛老人———一如智者和先知,和他的羊皮书一起,铺展出巨大的命运光影,遮笼了马孔多所有的生灵。这是叙事层面中一个超然的、冷峻的全知视角,是象喻体系中的命运预言家,他参予布恩地亚家族的生活,共同体验着难捱的孤独,但却超越了有限的时空规范。他几度生死,似乎不过是穿行于尘世与另一个神秘所在,与无情的命运之神神交已久。他对家族的兴衰过程及结局早已了然于胸,却未加明示,而只是写进了谶语般的羊皮书,并沉默地审视着家族向命运终点的迈进。由此看来,这命运的根由内在于家族的精神与行为之中,是梅尔加德斯所无法拯救的。
因此梅尔加德斯是一个智者、先知,却并非能拨转历史命运之轮的神灵,他的使命不过是释义历史,给家族的人们提供一个省悟的契机。他神情古怪的沉默中深藏着对整个家族的挚爱,忧患与无可奈何的悲观。在作品结尾出现了惊人的重合:即马尔克斯与梅尔加德斯重合,完成了自己作为寓言家的形象;《百年孤独》与羊皮书同构,揭示了整体孤独的基本主题,体现了作家深刻的历史意识与命运感。
叙事层面的横组合关系,基本上以众多纷繁的人物线索展开。布恩地亚与乌苏娜的近亲结婚,是家族起源的开始,正是这种近亲结婚,使家族的几代人都负有一种“原罪”意识,担心生出怪物来,这是整个作品向后发展的一个有力契机。布恩地亚与乌苏娜生有二男一女:长子何·阿卡狄奥、次子奥雷连诺和女儿阿玛兰塔,阿玛兰塔终生未嫁,所以家族的向后繁衍主要由两个儿子来承负。这座血缘迷宫极为复杂,但有一点具有标识性:就是以后几代人的名字都是重复的,何·阿卡狄奥的后代都叫阿卡狄奥,奥雷连诺的后代都叫奥雷连诺。这样,分别以这两个名字命名的几代人便形成了两个人物系列——阿卡狄奥系列与奥雷连诺系列。这种排列,既是叙事情节本身的要求,同时也是一种有意味的象喻方式———象喻着在艰难的历史生存中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和精神探求。
阿卡狄奥系列是一群热情、盲目和勇于行动的人,他们爱动感情、贪欲好色、理性匮乏,毕生耽溺于平庸之中,永远也走不出封闭自己的狭小天地,处于孤独和坠落的境遇之中,却毫无清醒的自我意识和改变生存方式的愿望。他们经历孤独的方式是独特的:放荡、快乐和不自知。头一个阿卡狄奥是史前时期的英雄,粗犷健壮、不尚文明、勤于狩猎,对女人充满男性的魅力,最后莫名其妙地死于与怪姑娘雷贝卡的婚姻。他的鲜血乖巧、可怜地穿过长街、流回了母亲乌苏娜的面前,仿佛向她告知这家族血统中溢出去了一滴。他生存得野蛮、粗糙,马孔多被外来文明打破平静不久,就匆忙离开了这个混乱的世界。这一系列中的最后一个阿卡狄奥是神学院学生,但走出马孔多,在罗马接受宗教教育并未使他摆脱家族基因的影响,他成了一个沉溺声色的浪荡公子。为了找到乌苏娜早年埋藏的三袋金币,他几乎捣毁了象征着家族生存基础的破旧家宅。当他被人淹死在水池之中,还在想念着阿玛兰塔。这是马尔克斯为这一系列的后代安排的有意味的结局:由于他们毕生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原始本能的束缚,除了浅薄的贪婪和占有的欲望之外,对自己的生存、境遇都没有清醒的、超于本能之上的理性认识,最终只能被他人决定死亡的方式。拉丁美洲的百年历史表明,由于人民在精神、心理上的不发达、不觉悟和浅见短识,被人宰割、剥夺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无权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
奥雷连诺系列与其相对照,在马尔克斯的世界模式中超越了一个层次。奥雷连诺们头脑清醒,个性脆弱,沉默阴郁地体验着围裹家族的无边孤独。在他们的精神世界中,人性的本能层次与清醒的理智处于相互无助的分裂状态,因此既无爱情,又摆脱不了血缘关系上的堕落本性,几乎每一代人都陷入乱伦关系的泥淖,一边沉溺其中,感觉到肉体上的极大快乐,一边在精神上感到痛苦,为各种原罪式的心理负担所困扰,因而越加孤独。他们为改变家族的生存方式而进行的努力和斗争恰恰为这种方式本身所局限,而未能使理智的清醒和介入社会的尝试对历史有所裨益。奥雷连诺上校的一生便是在动荡不宁、阴郁孤独、毫无爱人之心的心境中度过,长年的征战生活,并未使他摆脱孤独感,人性的消褪与原欲的骚乱同时困扰他灰暗的内心,结果是同十七个女人生了十七个小奥雷连诺。战争的结局并未使村镇和家族的生活有所改变,而只是加剧了混乱,他便重新沉溺到以往的境遇中,与孤独签订了永久的契约。
最后一个奥雷连诺是马尔克斯精心设计的人物,是神秘的羊皮手稿的破译者。同他的先辈一样,他也被原欲、忧患和孤独所侵扰,在破败的家宅中重复着几代人的生存方式,并在与姑母阿玛兰塔·乌苏娜的乱伦中应验了家族的原罪。恐惧使他的理智有所彻悟,开始加紧翻译羊皮书,才发现这是梅尔加德斯提前一百年写就的这个家族的历史和预言,明白了百年来动荡而孤独的历程“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在错综复杂的血统迷宫中去寻找自己,直到生下那个终结家族的、神话般的动物为止。就在奥雷连诺正在译读有关他正在度过的这一刻(现实时间与羊皮书中时间相同构)情况的时候,命运的飓风开始袭击马孔多,并将在他译读出全羊皮书的时候,把这座虚幻的“镜子城”彻底吹光。
奥雷连诺系列负载着作家更为深刻的思考:那些有理性、有见识的人们,尽管为挣脱残酷的历史命运做了努力和斗争,并通过各种方式孜孜以求地探索着民族的精神、心态,承受了更大的孤独和苦痛,却最终也无法逃脱民族血统赋予他们的落后的、劣根的本性所造成的毁灭结局,因而对历史过程的变革并无根本的助益。孤独为他们造就了一座血缘迷宫,他们只能迷失其中,并同迷宫一起被历史的力量所摧毁和否定掉。这是马尔克斯渗透在自己世界模式中更为深刻的历史悲观意识。
这两个人物系列,不仅概括了拉美新大陆,而且对整个人类的生存、命运都有观照意义。两个人物系列揭示了一个共同的主题:孤独,阿卡狄奥们在恣行欢谑中经历着一种孤独;奥雷连诺们则在忧思默想中体验着另一种孤独。
象喻
《百年孤独》作为一个通体象征的符号系统,在完整的叙事层面之下,衔接着一个深远的象喻体系,它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作为一个伟大的现代寓言家对人类生存、历史和命运的深刻阐释,是启示录式的谶语和预言,也是马尔克斯世界模式中最基本和深在的超时空构筑。这个神话—文化层面,凝聚着马尔克斯对拉美的民族心理、历史沿革和文化风范的深切体察与内心容纳,从而叙事层面就超出了有限的表层叙事的意义范围,兼具叙事与象喻的双重功能,通过使用荒诞、变形的南美神话、传说作为隐喻意象和基本语义要素,来传导拉美民族的文化心理在百多年来动荡的历史过程中的内在苦痛和整体动律。作品中运用的那些经过移位、变体和消解了的神话传说,包孕着拉美民族的文化心理胚胎和集体潜意识原型。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象喻方式,成为马尔克斯借以探寻和展示拉丁美洲精神意识的强有力方式,人民的锁闭、愚昧、孤独和苦痛的整体心态都蕴含在这种象喻方式所涵盖的语义阈限中,同时,由于作家对各民族历史神话、寓言的有机借用,就更使这一层面超越了一个民族、甚至一块大陆的有限边界,而呈现了人类整体的生存历史、经验和命运,并揭示了二十世纪人类共同的、永恒的基本主题:不可拯救的孤独感和忧患意识。
作品用部落迁徒的神话母题隐喻着人对新的生存地的寻找和选择。马孔多是一个被山脉、沼泽、森林和海洋所阻隔的、封闭蛮荒的地方,周围森林茂密、河水清澈,河床上白色的鹅卵石有如远古巨大的恐龙蛋,被烧焦的西班牙大帆船的龙骨,缠绕着各种植物,散发出孤独和忘却的气味,标识着拉丁美洲被异族征服的历史,也暗示着近代文明依靠暴力的传输及其在异域的搁浅和衰微。姓布恩地亚的人们当初乐观、自信和幸福,远离文明的原始生存方式,使他们孤独而平静。吉普赛人带来了各种新奇事物,打开了马孔多人的眼界,而整体的心理平衡也随之丧失,开始了动乱而悲惨的生存历史。文明的输入和旧有生存方式的改变,搅乱了布恩地亚们观念、情感和行为的惯常节奏,显露了他们在新的文明方式中心理的失重、脆弱和骚乱不宁,以后一百年中他们在惶惑、苦痛、寻找和旧有惯性的交错中生活,而始终没能介入新的文明并建立合理的生存方式,家族结构的松散、混乱、内战的爆发、族人的堕落以及有如生态转换使恐龙灭绝般的接连死亡、近代资本主义经济侵略引起的动乱、暴力和毁灭,都隐含着一个基本主题:布恩地亚们生存的窘迫和难以消解的深刻孤独。
布恩地亚的家宅是一个象喻符码,伴随着家族的整个生存历史、经历了初建、兴盛、破败和毁灭的全过程。后代们对家宅的漠不关心,表征着旧的生活基础已逐渐丧失,新的结构又尚未建立。乌苏娜作为血缘社会中母亲形象的完美代表和维持家族稳定的强有力支柱,几次三番地修补破败的家宅,以此抗拒日益混乱的局面,维持一种贫穷而有道德的状态。善良、宽容、勤勉、务实的乌苏娜同家宅的同步衰颓,标志着家族在从旧时代向新世纪的迈进中,既是一种进步,同时也是走向必然的悲剧结局。
生存的主题对落后民族在新兴文明的冲击面前所表现出的惶惑和脆弱的整体心理有着普泛的观照意义,也呈现着人类在变革旧的生存方式中内心的恐惧和苦痛。两种文明方式的对比,在旧式家族的心理中引起的极度孤独,潜藏在喧嚣而混乱的日常表象下,是不被理解和难以拯救的。这种孤独感成为布恩地亚家族历史中不可替代的主旋律。
新的文明既给布恩地亚们展示了新奇而神秘莫测的未来,也是所有动乱和灾难的根源。马孔多人对新文明好奇而恐惧的矛盾心态,包含着马尔克斯对文明价值及其传播的双重评价。老布恩地亚是一个开拓世界的英雄,吉普赛人的到来,扩大了他感受现实的范围,并对新奇事物表现出极大兴趣,竟至疯癫和发狂。尽管他毕生在为探索世界的奥秘而努力,梦想着把马孔多建成一座用冰块做房屋的“镜子城”,却终究超越不了自己的环境,最终成为文明更替的牺牲品,冰也就作为一个乌托邦式理想的象征,显得脆弱而短暂。
马孔多人在文明更替中的矛盾和困窘,其普泛的所指意义在于,似乎任何一个民族以往的历史、经验,都不曾为容纳某种陌生的文明而从容地做好心理准备,因而好奇、惶恐、推拒和孤独便是一种必然心态。加之新的文明方式与血缘社会积淀下来的、人们与生俱来的原欲结构的深刻冲突,更使这一选择显得艰难、沉重,随之而来的是欲念的放纵与理智的孤独。这是文化与自然、理性与原欲在人心之中的永恒矛盾,人类在每一次生存方式的更替中都将面临这种单面的选择。
在这种两难境地中,布恩地亚家族寻找着合理的生存方式而归于失败。他们对世界的感知变得混乱、不稳定,说不清现实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人何必无端地生活在这个衰老得太快的世界上?观念的动摇、生活的紊乱和不可思议使他们的情感和行为方式变得古怪而孤僻,骚动的原欲不是被规范、安抚,而是伴随着苦恼被放纵:亲族间的乱伦中潜藏着“原罪”的惩罚,短暂的快意要以家族历史的终结作代价。铁石心肠的老处女阿玛兰塔,却是从未有过的最为温柔的女人,她对所爱的人进行缓慢的、不合情理的折磨,是她强烈的爱情与不可战胜的怯弱之间的殊死搏斗,而最后却是那种荒谬的恐惧占了上风。阿玛兰塔这种恐惧感始终凌驾于自己那颗备受苦难的心,只能用反复钉纽扣、无休无止地绣裹尸布的方式抗拒与他人的交流。这种“反复营造”的怪僻是这个家族用以固守自己的孤独、维持内心平衡的奇特方式:奥雷连诺上校晚年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地做小金鱼、乌苏娜不停地回忆家族的过去等,都象喻着他们在不被理解、无法沟通的境遇中封闭自己、孤独无助的心意状态;在更普泛的意义上,也是拉丁美洲乃至人类整体的一种共同精神意识。马尔克斯写出了一个民族、一块大陆的整体孤独;卡夫卡写出了发达工业社会中个体的渺小和飘零感所带来的卑贱的孤独。孤独意识作为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主导意向,关联着当代西方世界文化泛本文中基本的语义内容。
在生存、情感和行为方式等主题的交叉演进中,命运的旋律在神话般的世界模式中出现。马尔克斯用黄色作为灾难性命运征兆的象喻符码,从天而降的黄花雨、蒿草长出的小黄花、狂飞乱舞的黄蝴蝶、琥珀色的脑浆等等,无不伴随着离奇、恐怖的死亡。奥雷连诺上校的十七个阴郁孤独的儿子,额上全都画着圣灰十字,在以基督教文化为基础的语义关联域中,这个标识符号明显地表征着他们被残杀的殉道者命运。孤独和死亡有如双面的雅努斯神,盯视着这个家族的过去与未来。
在梅尔加德斯的羊皮书被译解的时刻,命运的谶语得到了揭示。这位命运预言家没有把家族的历史按照惯用的时间程序排列,而是把一个世纪的琐碎事件集中在一起,使它们共存于一瞬间。这正是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用神话模式来结构一个释义历史的语言本文的方法,这种奇妙的重合也说明着,《百年孤独》并非一部重现整个史实的历史文献,而是阐释一个家族、一块大陆及整个人类的生存历史、精神心理及命运的寓言和启示录。而这命运的谜底就是:当毁灭的飓风刮过之后,这书中所写的事情“将来也永远不会重复,因为命中注定要一百年处于孤独的世家决不会有出现在世上的第二次机会”。
时间
在马尔克斯的世界模式中,时间向度的设计是绝对重要的结构方式之一。《百年孤独》的外部情节,是依据一种线性的、逻辑的时间展开,它虽不是拉丁美洲一百年来历史事实的纯粹客观时序,而是作家对史实时序进行消解和重新设计的结果,但从情节的发展来看,作品的外部时序基本上呈线性模式,是一个序列演进的完整过程。《百年孤独》中的“百年”有双重含义:一是指拉丁美洲一个世纪的历史命运;二是泛指时间之长、之久远,如有学者所说,这是一部“从伊甸园到启示录”的人类整体的漫长生存历史。因之,作品外部所呈现的是一种客观的、线性的、不可变更的时间模式。
然而深入一步,就会发现,在这种线性的时间模式深层,另有一种隐蔽的、内在的时间模式在起着一种统辖作用,从内部制约着作品情节在线性时间中的展开。这种时间模式是主观的、非逻辑的和循环的,是马尔克斯从拉丁美洲的历史文化母体中发现的一种“魔幻时间”,它不同于欧美现代主义文学中的“个人心理时间”,而是沉淀于布恩地亚家族和马孔多人整体心理之中的“群体时间”,与拉美民族的集体无意识原型有内在的渊源关系。如果说,线性的时间模式确定了作品外部情节的基本结构,那么循环的魔幻时间模式则为作品确定了一种统一的内部结构,而且作品的整体氛围、动机、涵义正是通过这两种时间模式的相互对立和冲突来发展的。
以布恩地亚家族为首的马孔多镇,在创建伊始,并没有接受线性的时间概念,而是被循环的魔幻时间所支配。由于生存环境的高度闭塞,他们看不到外边的天地是何等模样,便也感觉不到世界在发展,觉得时间不过是在循环往复地绕圈子。这种非逻辑的时间观念是维持着这个封闭群体的心理平衡的重要因素,使他们达观自信、乐天安命。所以马孔多一开始是一个幸福、繁荣的村镇,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且从未死过一个人,完全是一种完满自足的自然原始状态。这时候,魔幻时间模式统辖着马孔多群体的心理、思想和行为。
流的吉普赛人的到来,打破了马孔多的平静,人们开始知道外边的世界如此新奇、广大,封闭的自然生活从此开始了混乱和动荡,人们为各种见所未见的新奇事物所吸引,这也就是整体心理平衡开始失去的征兆。神秘的雷贝卡从外边的不知什么地方来到马孔多后,这种混乱的迹象越发明显。她带来的那口袋父母的骨殖开始每夜咔喳咔喳作响,搅得人们难以入睡。不久,由于雷贝卡的传染,全村的人都得了失眠症,整夜地坐着,讲些混乱、荒唐的故事消磨时间。而且人们开始失去记忆,把物品的名称全都忘掉了。布恩地亚为了保存已有的知识,开始着手制造那台荒诞的记忆机,后来梅尔加德斯带着神药回到马孔多,才制止了病的蔓延。这是一个象喻性的细节,暗指着马孔多人在丧失记忆和保存知识的过程中,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历史,并接受了不可逆转的时间观念。至此,客观的、线性的时间模式开始进入作品主题,而两种时间模式的冲突所构成的作品整体动机的发展,也由此开始了。
以后情节的所有发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都是两种时间模式相互纠结、撞击的结果。线性时间是明显的,它载负着所有的外部事件,向着它们的命运和结局不可逆转、残酷无情地发展,构成了马孔多兴盛、混乱、衰败和毁灭的整个过程。循环的魔幻时间是内在的、象喻式的,从内部制约着外部情节的线性展开。乌苏娜是一个一生都在用魔幻时间同线性时间相对抗的人物,面对线性时间的无情延展,眼看着家族和村镇日益混乱和衰落,她觉得这是“时间的一个过失”,因为“过去上帝安排年月时并不象土耳其人量一码细棉布时那样耍花招,所以那时的情况就和现在不一样”。布恩地亚面对日趋混乱的环境,断言“时间这架机器坏了”。阿玛兰塔则用固守自己内心孤独的方式抗拒时间的飞逝,在被告知死亡即将来临后,便无休无止地缝制自己的寿衣(因为寿衣缝不完是不会死的),但终于还是缝完了最后一针。令人惊异的是阿玛兰塔能异常镇静地接受时间发展带来的必然死亡,这种平静是孤独带给她的。奥雷连诺上校在干预社会的政治企图失败后,重新回到了小屋子里,(隐喻他重新回到了魔幻时间模式之中),开始周而复始地做起小金鱼来。奥雷连诺上校是毕生都被两种时间模式所困扰、内心最为痛苦的一个人,但最终他仍旧停留在魔幻时间模式中,成为线性时间的牺牲品。
由此可以看到,布恩地亚家族和马孔多群体,实际上都处在一种非常荒诞和矛盾的境地之中:一方面,由于线性时间的残酷无情和不可逆转,自从它进入马孔多人的生活以后,他们就只能消极地被它裹挟着向自己的命运和结局迈进,任何抗拒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另一方面,马孔多人的整体心理又同时耽溺于魔幻时间模式中,循环往复、毫无进步,仿佛一个无论岁月如何久远,却永远也无法长大的侏儒。这也决定了他们在这两种时间模式的强烈冲突和交错中,必然走向毁灭的结局。
两种时间模式的设计,在更大的语义关联中,隐喻着整个人类所共同面临的一种尴尬境地:在悠久的生存历史中,甚至今天,人类的智慧(对应着科学)和心灵(对应着艺术)始终是两个分立的、相互无补的不同领域,智慧的发达和科学的进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心灵的苦痛和艺术的困窘,因此艺术不过是在更新了的形式中探索着关于人类精神生存的亘古常新的诸多基本命题。用马尔克斯的观点来看,它们或许一个被线性时间所支配,另一个被循环时间所统辖。
布恩地亚家族和马孔多的故事结束了,人类的故事仍在继续。对于世界整体来说,每一个清晨,太阳照常升起。这是一个亘古神话永无休止的开始。绝望或者乐观,全在这里。
(《百年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著,黄锦炎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八月第一版,1.60元)
李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