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红极一时的女作家伊迪丝·华顿夫人,至今仍受读者的欢迎,因此美国图书公司把她的四部名著:《欢乐之家》,《暗礁》,《乡俗》和《无邪年华》(一九二○获普利策奖)合为一集出版。她所塑造的十九世纪美国女性群象,从现代人的观点来剖析,却是地道的黑色幽默,而她讥嘲的对象多半是富裕阶层贪得无厌的女人们。在她小说中几乎没有真正的“坏”男人,最多不过是软弱无能,缺少男子气,有些愚蠢或比较庸俗的暴发户等等而已,决不及那些厚颜无耻到丧失良知,甚至恶毒到伤天害理的女人们。这些女人就是她眼中和笔下的同性人物。
她的处女作《欢乐之家》于一九○五年出版,嘲弄一位美貌出众又贪图享受的贫家女儿丽丽·巴特,可怜的是她活到二十八岁就自寻短见。作者的题旨在她回忆录中的一句话显示出来,“想在轻佻欢乐的圈子里出风头,到头来难免灯蛾自焚。”华顿夫人的巧妙构思在于把童话《灰姑娘》中王子娶贫女的故事,反其意而用之,讽刺现实生活中贫女只能死于贫困。由于丽丽的教母貌似慈悲,实则乘人之危,克扣丽丽的嫁妆,又勾引丽丽出卖自己给一个吝啬的犹太商人西蒙·罗森代。不仅如此,丽丽又深受女伴(即《灰姑娘》中的同父异母姐妹)佩德·多萨的欺凌,而仍不醒悟。天下确有如此痴心的女子,在社交中偶然认识了一位平庸无奇却又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帕赛·格雷斯。她偏偏要演出一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喜剧。正在为难时,又遇毒辣狠心的佩德当众揭穿了丽丽的身世,彻底破坏了她的美梦与“良缘”,逼得丽丽不得不吞服烈性安眠药,演了一出永远回不到人间的“睡美人”悲剧。华顿夫人把两个最迷惑现实生活中的待嫁女郎的神话,合为一出讽刺剧,并且冠之以《欢乐之家》。究竟应否视之为悲剧或喜剧,这便是黑色幽默的症结所在。
《欢乐之家》中的另一个牺牲者格尔蒂·弗里希完全不同于“睡美人”丽丽,她貌不出众又无钱无地位,孤零零住在一家简陋的公寓里,靠一己劳动的菲薄收入过日子。似乎作者愿意要把她塑成丽丽的对立面——一位性格独立的女性,没有条件也不想嫁有钱公子;在那个势利社会里,她同样得不到幸福,使睡美人视她为殷鉴:贫女是嫁不出去的。
女性的偏狭和脆弱,尤为华顿夫人所憎恶。在《乡俗》(一九一三)一书中,作者以刻薄透顶的笔调记下女人们的勾当,至今似乎还没有写得超过她的。该书女主角昂婷·斯伯格是个农庄暴发户的小姐,为了替她高攀门第,庄主夫妇特意迁至纽约一家过时的高级旅馆长住。这位小姐处处学时髦,也改不了她的乡下人习气,可是她的择婿手段却花样百出,令人瞠目。不到几年,她已三易其夫,先以她的容貌和风骚勾引了纽约一位旧“贵族”之子,有地位却无钱财的摩尔维,继而嫁给一位法国花花公子雪勒维,但不够昂婷的要求;最后看中了气味相投的新发财主马菲,此人原是同一乡里的农庄主后裔,因经商得法,财势都已超过斯柏格家,眼前钱多得无处可花,开始收购书画古玩,昂婷也在其囊括之中。
《无邪年华》(一九二○)中的女主人艾伦·奥兰斯佳,在作者的笔下算是一位颇有风采的女性,评论界认为是脱胎于《安娜·卡列尼娜》,却又缺乏安娜的那种魅人的韵味和敢于追求自由生活的气魄。对比之下,艾伦自始至终是一座没有生命的腊像——不具生活气息的幻影。艾伦爱在头上插上禽羽,手笼猴皮套,屋里摆设高雅艺术品,收集奇花异草,穿扮特别出众等等,但都不足以增添她的生气之丝毫。作为旧时代女性美的象征,她是够格的;但不及同书中另一位女角纽兰·阿切尔的泼辣。据说后者系仿效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华盛顿广场》(一八八一)中的女主角伊莎贝尔·阿切尔。纽兰敢于玩弄男性,好容易追逐到一位公子哥儿,却是个有生理缺陷的男人,只能成为名义上的夫妇。
《暗礁》(一九一二)却又倒过来,是一部描写玩弄女性的绅士乔治·多伦的故事,其虚伪花梢却深为作者本人所欣赏。据说是她模仿詹姆斯的心理小说最相似的一部作品。所不同者,华顿夫人按顺序一步步展开男女之间的暖昧关系,而詹姆斯则爱用倒叙手法,将怀有犯罪心理者的现状首先陈列于读者之前,然后忏悔那难以告人的秘密。作者本人视此书为得意之作,不但因为詹姆斯是她的同时代大作家和她的知友之一,而且她认为此作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她于一九一五年正当詹姆斯病危之际透露给一位友人说:詹姆斯的新作品虽已达尽善尽美的境界,可是越来越缺少人情味;文学创作已成为精致的陈列品了。
她对詹姆斯的批评,证明是符合事实的。她的成熟作品如《伊坦·弗洛美》(一九一一),写小城市庄园社交中被牺牲的三个人物;《欢乐之家》写纽约社交的牺牲者;《乡俗》中写暴发户社交生活中的残酷手段,这些都创造出她的独特风格。她把当时的自然主义作品的繁琐形式剥得精光,突出她的强烈而明快的概括,有时包含现代人所常有的“疯狂”意味。这已突破十九世纪式的现实主义,而冲向二十世纪以内心自究的实验性创作。上述三部小说都是华顿夫人的成功试验。《伊坦·弗洛美》这一中篇小说描写中小城市社交生活勾心斗角,赤裸裸表现出新旧势力对立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早已超出文明人的正常社交生活,而走向原始的恐怖社会了。《欢乐之家》插入不和谐的凄凉之音,以及《乡俗》中超现实主义的讥嘲,都可说是华顿夫人的大胆创新,但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她始终赶不上亨利·詹姆斯(一八四三——一九一六)。虽然二人全属旅居欧洲的美国重要作家,评论界却把詹姆斯与英国大作家并列,而华顿夫人名噪一时的作品则被日渐遗忘。
伊迪丝·华顿夫人原姓琼斯,出身纽约世家,为老一辈中的女才子。她自幼接受欧美贵族教育,以文才敏捷见称。二十三岁嫁银行家爱德华·华顿,不久发现丈夫患有精神病。她在护理爱德华之余,将平日熟知的纽约上层社交生活及其后暴发户的侵袭等等,写成九部长篇小说。一九○七年以后她长期定居法国,一九一三年与卧病的丈夫离婚,不久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救济工作,因屡赴前线慰问士兵,并为盟国作战地报道,荣获法国政府授予的十字勋章。在国外的长期文学创作生涯中,她曾尊亨利·詹姆斯为师,并创作出比詹姆斯更富时代气息的小说、诗歌和散文。一九三七年死于法国旅居,享年七十五岁。晚年写有回忆录,未完成的长篇小说有《海盗》。
总的说来,她的作品之价值,在于她取材于美国上层及中上层社会的现实生活,初步触及社会问题的要害——新旧社会势力的尖锐矛盾,具体人物对金钱及道德信念的斗争。这一切虽在艺术上不及亨利·詹姆斯的深刻和完美,却更符合时代要求与世纪特征。
(Edith Wharton,The House ofMirth,The Reef The Custom of the Country The Age of InnocenceNewYork,The Library of Ame—rican,1328 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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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