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先生《谈艺录》(增订本》第22页及第344页论黄庭坚诗歌中的曲喻手法,拈出文学技巧的一个新命题,对于理解黄诗以及其它古典诗词有极大的启发。在追溯曲喻手法的来源时,钱先生云:“吾国昌黎门下颇喜之。……而要以玉溪为最擅此,著墨无多,神韵特远。……山谷固深于小李者。”隐然以黄山谷此法承“昌黎门下”而来,尤得之于李商隐。今谨案:苏轼亦擅此法,东坡既是山谷的师辈,又是好友,在追溯黄庭坚曲喻手法的来源时,似不可不考虑到苏轼的影响。试举几首苏诗为例:《次韵周<SPS=1712>寄雁荡山图》:“齿冷新诗嚼雪风”,以诗风之清寒,关合风之清寒,生出齿冷嚼雪的妙句。《和李太白》:“寄卧虚寂堂,月明浸疏竹,<SPS=0627>然洗我心,欲饮不可掬。”胸中自有“月光如水”一喻,遂生出“浸”、“洗”、“饮”、“掬”等诗眼。《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岭翟秀才》:“系闷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SPS=1763>山。”东坡自注:“韩退之云:‘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SPS=1345>。’柳子厚云:‘海山尖峰若剑<SPS=1763>,秋来处处割愁肠。’”柳诗山如剑<SPS=1763>,剑则能割,本来就是用曲喻手法;韩诗本来是一普通的比喻,被苏轼用“系闷”二字点化成曲喻,水如带,带能系。《谪居三适三首·旦起理发》:“老栉从我久,齿疏食清风。”坐实栉“齿”,有齿乃为口而“食”,因齿“疏”而食“清风”,一喻套出一喻,饶富其趣。《孙莘老寄墨》:“我贫如饥鼠,长夜空咬啮。”贫如饥鼠,从鼠衍出“咬啮”的曲喻。黄庭坚《次韵子瞻、子由题<憩寂图>》:“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作无声诗”的“吐”字即由东坡来。另外,与苏、黄时代略近的诗人亦颇多曲喻,如欧阳修《水谷夜行》:“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梅圣俞《依韵和晏相公》:“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此类例子也不少,似可佐证黄山谷之曲喻不但是继承昌黎门下而来,而且也是受一时风气的影响。其中,作为黄庭坚的老师兼朋友的苏轼自然应该受到应有的重视。
补白
王依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