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又觉得梁遇春一定是个很潇洒的人,否则他的笔下不可能流出那样幽默洒脱神采飞扬的文字。
寂寞和伤感本是文人的老牌兼名牌产品,没有什么好希奇的,便是“为赋新诗强说愁”,赋来赋去也保准能弄得自己愁眉苦脸凄凄惨惨切切。可是象梁遇春那样寂寞而又能那样潇洒,却不是很容易达到的境界。这潇洒不是喝了几杯酒自以为心胸爽朗傻呼呼地哈哈大笑,也不是做出一副得了道飘飘欲仙的模样冲着白云招手迎着西风吹口哨,那顶多只能算是跟世界调皮,或者竟是莫名其妙,绝不能冒充潇洒的。梁遇春在《查理斯·兰姆评传》(所引梁文均出《春醪集》、《泪与笑》中说:“他到处体贴人情,没有时候忘记自己也是个会做错事说错话的人,所以无论看什么,心中总是春气盎然,什么地方都生同情,都觉有趣味,所以无往而不自得。这种执着人生看清人生然后抱着人生接吻的精神,和中国文人逢场作戏、游戏人间的态度,外表有些仿佛,实在骨子里有天壤之隔……这样看遍人生的全圆,千灾百难底下,始终保持着颠扑不破的和人生和谐的精神,同那世故所不能损毫毛的包括一切的同情心。”须得有了这样的胸襟,才可以够得上真正的潇洒,兰姆和梁遇春都是得了此中三味的。他们在寂寞中细细地品味人世,彻悟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老大的矛盾,若是总觉得那可恨可恶的一面在和自己闹别扭,那只好从生命的行列中退出或者如果能有办法干脆当初就不参加进来,如今既然来了而又不想主动退出,如果总是愁眉苦脸垂头丧气怨天尤人,那简单就等于存心破坏集体活动,于己无利于人有损,全然体会不到人生的真意。
其实这个世界虽然总是被阿猫阿狗猴子老虎们弄得有些乌七八糟,却毕竟有许多可亲可爱的地方。那个象梁遇春一样聪明而早逝的诗人济慈写道:“啊,就是在欢乐女神的圣殿里,蒙着面纱的忧郁也有一尊之席。”那个比梁遇春还要腼腆的哲学家杰罗密·边沁也说大自然让痛苦和欢乐一起管辖人类,我们没法也不必想摆脱,所以他主张善即是快乐和幸福,他们的确是懂得人生的梁遇春的同志,也都是寂寞而潇洒的人。如果有人偶然读了梁遇春的文章,对人生发生无穷的兴味,不忍心荒废也不愿(!)别人使它荒废,那么尽管他不打算“载道”,而“道”却也自在其中了。
补白
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