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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喜读中国古代的笔记体文章。古人所谓“烧丹抱朴,尽化九转灵砂”;“弱水三千,惟取一瓢小饮”,大千世界,历史人生,可以在一觞一品之间,悠然领略。因而,读笔记文颇有一份身心俱乐的放松感,如在家与人晤谈;不必像读西人哲学大著那般正襟危坐,抽紧筋骨,如入官门衙府办事。朋友有攻西哲史者,尝云康德书中子句、从句之多,每读一句,十指并用,仍嫌不够。苦哉!
元化先生这本小书,正是以传统笔记体裁,或阐述某一观点,或记述某一学案,或抉发一段史实,或考订一段文献。作者清澈的理性、精湛的学力、执着的信念,以及那一幅对祖国命运深切关注之情,芊芊蔚蔚,发于笔墨之间。可以沉潜含玩,可以从容卧读,可以清晨啜茗而读。
元化先生颇喜“沉潜往复,从容含玩”八个字,以为是一个读书人最起码的心境,也是一个写书人最可贵的心境。我以为《短简》相当突出的一个特点,正由此八字道出。作者在书中无论讲史、析文、说理、谈艺、训诂、考证,无不以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细细咀嚼,娓娓道来。在隽永的文字底下,实融凝着往复回还的学术锤炼之力。我个人读书(尤其读文史类书),历来有一种特殊的“品尝法”。即先看作者的文字是“干燥”一路呢,抑或属“滋润”一路。倘若是前一路,我总固执地以为,作者对其研究对象,似未尝下过一番“沉潜”之功;倘若是后一路,则作者对其研究对象,实具一份“含玩”之乐。品书如品酒,精酿深藏之酒,总是味厚而长。
譬如,作者由司马迁《李斯列传》中“申、韩之术”一语,细加抉发,渐渐疏理出学术源流,渐渐彰显出“极端诡密”的韩学底蕴;作者由龚自珍与各阶层人士的往来交际中,多面描绘其超越时俗的人格,并由此洞见其“海天寥阔立多时”之一种寂寞心态。又譬如,《文心雕龙·神思》篇中的“物”字,究竟作“外境”义,抑或作“事理”义?关系甚大。作者从《范注》追到《段注说文》,追到王国维《释物篇》,追到许氏《说文》以及《周礼》、《仪礼》、《释名》等古籍中“物”字之初始义,又由此初始义疏理出“物”字误训之所以然。义据搜寻之勤劬,裁断之精审,讲析之明畅,尤可见出沉潜含玩之功力。此种学术心境,与近几年学界,尤其是青年学子的浮躁心态,俨然形成鲜明的对照。仅就我耳闻目睹之风气而言,青年学子沾沾于一二本书的出版,汲汲于所谓“构架”、所谓“时效”者,近几年颇不少。然读其大著,只见其人匆促踉跄的身影,捉襟见肘的窘态,惟独不见一份从容把玩之心境。不禁想起一位有识之士并非危言耸听的断语:“论文成堆的黄土高原上,真正的学术金矿已经淹埋”。
作者一生低首中国传统文化的殿军乾嘉学人,多次郑重推赏博大渊深的清华四导师。或许,这与他少年就读于清华成志小学不无关系?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俱往矣,愿中国未来的学坛,再多一些“清华懿弟子”。
古今无数有思想的学人,实有一共通的特点:踏踏实实地将学术功力转化为文化生命,用学问智慧的点滴去浇灌民族理性的生长。即便是乾嘉学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本书作者的学术生命历程,正依循此一种学人的通性;本书中对“知性”认识方法的清理与批判,正可见出此种通性之一斑。
知性,既是人的认识方式中不可缺少的“助手”,同时又是将人的认识置于僵死境地的“凶手”。试以红绿灯为喻而论:红黄绿三色,乃是人对光色的区分与辨析。若无此一种区辨,则无法使流转无定的光谱得以确定。但是,倘若因此而以为“红就是红”,“绿就是绿”,“黄就是黄”,则人的认识就无法抵达客观事物的内在实质。色谱的真实,乃由紫、蓝、绿、黄到红的一种连续统一体。实际上惟有一幅由光线的明暗与波度的长短而组成的流动。知性方法,正是将此一统一体连续体切分开来,固定下来,成了片断与抽象。理性之所以优于知性,正在于理性通过把握事物自身的内在联系,又回到了事物的连续体。这就是本书中反复强调的由抽象上升到具体,由一般回归到特殊、个别。
作者是同时人中拒斥知性最有力者之一。作者及同时人对知性的细致深入批判,有一个深层的思想文化背景,即“左”的教条主义思想的盛行,以及在文革十年中的泛滥。今天看来, 作者对教条主义认识论根源的挖掘与批判,依然是出于相当严肃、,求真的学术态度,绝不同于“追问为何吃大米而不吃面包”式的非学术心态。然依我个人之体会,今天读此类文字,更须深原作者及其同时代人的处境与用心,方能真正理解此一学案的诠释学底蕴,方能真切听到作者及其同时代人的内心深处,分明有一种对真正的理性精神的殷殷呼唤。
作者在书中臧否古今人物,实具自己的一种眼光。尤其对龚自珍、对五四人物,有一种很深的了解与同情。
早在十年文革万马齐暗的时代,作者即潜心研读龚氏诗文。一九七六年撰成的《龚自珍思想笔谈》一文,我以为迄今为止依然是作者最精采的文章之一。其中有一种“幽光狂慧”的感人力量。此文很快被日本汉学家冈村繁先生收入《中国诗人论》一大巨册(王文是唯一出自大陆学者之手的一篇论文)。《思辨短简》中所录几则,即出自《笔谈》。我们从这片断的文字里,依然可以感受到某种抉入历史生命深处的穿透力。这令我想起梁启超“初读定<SPS=1233>文集,若受电焉”一句话。写龚学史之后来人,一定不可忽略近百年来知识分子心态中,那样一种绳绳相续的救亡图强意识。
五四人物的反封建精神,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新新不已的精神资源,已盖棺定论。本书作者所赏爱、所强调的一点,我以为十分重要:即五四人物对思想与知识所抱有的一种开放心态。依我个人之见,这正是五四人物出自传统,而又超越传统的一种文化心态。中国儒家所谓“道并行而不相悖”、“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正是一种开放心态。马可·波罗曾惊叹中国社会儒、道、释诸家融融相处的现象,即史实之昭著者。西方基督教最具一种排拒异端的狭隘心态。西方历史上宗教战争连绵不断,无不与此有关。我至今不能忘记,若干年前看过的一幅油画:一位美丽纯洁的少女,由于希腊神话及罗马皇帝迫害教徒的惨酷风俗,如何辗转挣扎呻吟而死于牝牛角之下……
本书中有若干札记是关于文艺批评的,读来益人神智。作为一名有影响的批评家,除了一系列独到理论建树而外,作者有两个原则,一直把得很牢:一是真实原则,一是人格力量原则。在作者的批评观中,两个原则相互融摄:写真实的勇气来自人格的昂然挺立,而人格力量的显现,落实于直面真实,迎向苦难的抗争精神。作者在本书中所表彰的西方文艺家一大传统:如巴尔扎克之坚韧,果戈理的良心,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执着,以及罗曼·罗兰之心的光明,等等,我以为,今天仍然是当代文学艺术家值得珍爱的精神资源。
掩卷之际,忽然想到一件事:当代有一位哲人,某年某日,曾独自久久漫步于四川成都青城山脚泯江之畔的都江堰,最后写下一句话,便飘然远逝。这句话是:
深陶沙,宽作堰。淘其沙而致深闳,宽其堤以纳众流。此《思辨短简》所开示的学术心境、思想旨趣、文化心态,岂不是可以由此概括?于是随手写下了这个题目。
(《思辨短简》,王元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第一版,3.60元)
胡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