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一九八九年十二期张隆溪文《中国传统阐释意识的探讨》是篇好文章。但有一则关于《庄子·外物》的引述,值得商榷。张文说:
庄子既怀疑语言的作用,惠施便质问庄子何以仍要使用语言,庄子答道:“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98页)
按《外物》原文是:
惠子谓庄子:“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
庄子的答话不过是说:“懂得无用,这才可以跟他谈用(的问题)。”显然,他们是一般地讨论“无用”和“用”的问题,看不出是在专门讨论“语言”,更看不出惠子是在质问庄子“何以仍要使用语言”。
不知是否,提供参改。
读者 武建伦
一九九○年元月六日
《读书》编辑部:
谢谢转来武建伦先生信。对信中提出的疑问,我可以作一简单答复。《庄子》是集录庄子学派各种言论成书,非一人一时之作,加之年代久远,难免错简阙文,鲁鱼亥豕之误,所以书中各条文字在上下文之间有时不一定有逻辑上直接的联系。可是我们研究《庄子》,却须使散在各篇的文字互相照应,在其内在联系中来理解和把握庄子的思想。惠施乃辩者之流,庄子在《天下》篇末尾对他有许多批评,在《骈拇》篇更明确批评辩者《<SPS=1396>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庄子自己是认为“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的(《知北游》)。在庄子看来,惠施、公孙龙等人的谬误就在空言无用,“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天下》)。可是庄子自己当然也使用语言,且“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论述其哲学思想(《天下》)。惠施谓庄子曰:“子言无用”,武先生说“看不出”其中有质问庄子何以仍要使用语言的意思,恐怕是把惠施之言看得太死,孤立地理解“子言无用”四个字了。在《庄子》全书的背景里来看这四个字,则可见出惠施大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用意,好像在说:“言之无用,既得闻矣,然子之言亦无用乎?”庄子以用与无用的辩证关系作答,不是“一般地讨论,‘无用’和‘用’的问题”,而正是从言之有用与否这个具体问题出发来展开讨论。对于庄子,就像对于柏拉图或维特根斯坦等西方哲学家一样,语言不只是语法修辞的问题,而首先是逻辑思维的问题,也即哲学的中心问题之一。所以《庄子》书中关于言的论述,读时未可轻轻放过。
张隆溪
一九九○年元月廿四日
读书献疑
武建伦/张隆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