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的《读书》似乎已少了明快和爽直,多了滞涩和迂回。连续几篇禅学的文章,更显得老气横秋。
我想,文化之为文化,并没有纯粹没有思想的文化,就如没人单纯去读书一样,总该给人点什么吧。《读书》自来以醇和敦厚见称,介绍文化,借古探今,倒是一番苦口婆心。但既然是思想,我想再浓烈一点,再冷峭一点,不会就不是思想了吧。
凡文章都不全是为老者看的,众多的青年人嗷嗷待哺。作老辈的应把道理讲出来,即使讲得激进了点,辣了点,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看得远些的话,这也是为着后代。老辈都有优势。一是天年无多,又会怕谁呢?此谓勇气。二是学识渊博,见的世面不少,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大凡都能火眼金睛,一语道破天机。当然,如果众前辈写文章只是为了自己看,那我说得再多也是徒然了。
二
远居海外,谋生之余,常读《读书》。不敢说它有多好或多不好,只是想通过它,看看某些识者或不识者的心态如何,聊慰相思,如斯而已!
年前在此间听了一个讲演,题曰:《中国近代思想史中的激进与保守》,颇有启发。日前获见印本,其中有云:无论是戊戌的、“五四”的或稍后的什么什么主义者,“都把中国的文化传统当作现代化的最大的敌人,而且在思想上是一波比一波更为激烈。他们之间尽管也有极大的分歧,但是却有一个共同的假定:只有破掉一分‘传统’,才能获得一分‘现代化’。”“中国知识分子在采取了‘激进’的价值取向之后,对于‘传统’则进一步施以凌厉无前的道德谴责。从此‘保守’和‘激进’的关系成为‘恶’与‘善’或‘黑暗’与‘光明’的不能并存的关系。”“与近代西方或日本相比较,中国思想的激进化显然是走得太远了。”
“我记得爱因斯坦曾向一群孩子说过:你们在学校里所学到的那些好东西,是经过许多世代所积起来的。这些辛苦得来的东西现在都放在你们的手中了。你们要好好接受这份遗产,珍惜它,并且对它有所增加。有一天你们可以再把它交给你们的孩子。”
讲演引述了一些老学者的话,颇能发人深省:“陈寅恪说‘真了解’是‘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发于同一境界,而对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此之苦心孤诣,表一种同情。’萧公权的治学座右铭则是‘以学心读,以平心取,以公心述。’这都是卑之无甚高论的‘保守’说法。但是我们如果真的要‘吹尽狂沙始到金’,恐怕只有采取这种比较平实的态度。至少我们要先做到这一步,才有资格谈‘批判’两字。”
讲演人最后说:“中国百余年来走了一段思想激进化的历程;中国为了这一历程已付出极大的代价。今后这一代价是不是可以变成历史的教训?”“在激进思潮仍然高涨的今天,我们是不是能够开始养成一种文化上的雅量,对于‘保守的’或近乎‘保守的’言论不动辄出之以轻薄或敌视的态度?”
深夜无聊,忽然想起《读书》之种种。遥想编辑部<SPS=1573><SPS=1573>诸公(据说多为女士,则恕我滥用成语,罪甚!或者也在“反思”工作,以图改进。此间素有“文化沙漠”之称,本来没有资格有所进言。但有来自比这里的“海外”更“海外”的大学者的言论,或者可以引起思索。爰作抄摘,以供参酌。我读《读书》垂十年,自然也应“神游冥想,与编刊之今人发于同一境界,而对其持论不得不如此之苦心孤诣,表一种同情”。一笑!
读《读书》记
舒绍风/陶南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