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先说主体,圣翁的诗和词。圣翁勤学,底子厚,由既冠之年起就写旧体诗词。我是直到一九五七年才看到,那是他的夫人胡墨林逝世,他写了几首悼念的诗,用蜡纸刻印发给出版社职工的(其时他兼任社长)。当时的印象是,情深辞朴,确是文如其人。其后到一九八四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印了他一本《我与四川》,是他的哲嗣至善、至诚兄弟选编的,我得到惠赠的一本。内容分四辑,第一辑书信,第二辑日记,第三辑散文,第四辑诗词,收旧体诗词八十四首。我读了,专说诗词,我感到有特点,这特点是为人的反映。为人,圣翁是人之师表,或说世之师表,表现于诗词,是否也可称为世之师表呢?这问题很复杂:作品是人所作,它有牵连性;但它已成为作品,又有独立性。幸而当时没有人要我发表意见,想想也就放下。现在不同了,拿起笔,箭在弦上,像是难得不说长道短。可是左思右想,又不宜于由长短方面下口,自己无此能力,一也;文章千古事,得失(作者的)寸心知,二也。不得已,只好退一步,用案而不断法,至少是案而少断法,说说读的过程中大致想了些什么。
读要面对书,由书说起。书名已经表明,是选,不是全。选得不多,才一百五十题,二百一十七首,比《我与四川》所收,还不到三倍。我深知,圣翁手勤,而且前后七十年,所写即使不像陆放翁那样多,也总当上千或超过吧?舍多取少,推想还是来于圣翁的为人,过谦。看玄常兄的序,知道选注工作是八十年代初做的,完成以后,请圣翁看,圣翁说:“等我死后再说吧。”尊敬不如从命,所以直到一九八八年初圣翁作古,旧事重提,注的范围扩大,又过了两年,才付印问世。收这一点点,也就只好读这一点点。作品是按时间顺序排的,始于一九一三年的《游拙政园》(五古),终于一九八五年的《六州歌头》(慢词)。这样排,诗词杂见,有好处,是更适于知人论世。知人论世主要以诗意词意为根据,但是,至少是就圣翁说,以瓶子装酒为喻,瓶子的形貌有特点,也就同样值得注意。这所谓形貌,包括体裁和辞章两项,具体说是体裁奢而辞章俭。奢指各体都作,以诗为例,古体近体,四五七言,长篇短篇,应有尽有且不说,间或还写柏梁体(句句押韵),甚至独木桥体(韵字用同一个)。我的体会,这少一半表示兴致浓,多一半表示学业富。学业与商业是一理,勤总是可以致富的。可是表面看来也怪,这富的情况没有扩大到辞章,我的意思是,诗与晚唐相比,词与南宋相比,都显得过于朴,过于平。这好不好?三言两语说不明白,因为不能不刨根。那是圣翁的诗论(当然也适用于词),散见于笔下的各处,集中见于《论诗绝句十二首》。论是兼及内容和表达,以下也就只好混而言之。
作诗词,据我所知,多数人偏于从众,少数人偏于独行。独行是我行我素,所以少,是因为一,难,要在采百花而成蜜之后;二,一般还要有理论支持。圣翁属于少数,有理论支持的少数。这理论是什么?《论诗绝句十二首》主要用不赞成怎样怎样的形式,表现得明明白白。这不赞成的,大致是旧时代文人惯于在诗词中吟咏的,那是(第)一(首),叹老、叹贫、叹人生如梦的无病呻吟;二,自吹为陶彭泽、王辋川的附庸风雅;三,不离钗钏的香奁体;四,词句晦涩,意境迷离;五,悲秋赏菊之类的旧调重弹;六,可写新事物,但希有;七,须写真情意;八,以险韵、和诗之类争奇斗巧乃舍本逐末;九,不必求过于深远;十,与其写高隐,不如写民生;十一,与其写个人哀乐,不如写民生疾苦;十二,用典对偶之类技巧无何价值。这论,再说一遍,显然是圣翁为人的反映,其精神是正,是实,是厚。表现于诗词,由写作到成品,都是一,除格调之外,不走昔日绝大多数文人的老路。这是由消极方面说。由积极方面说是二,要写正大的真情意;三,技巧是余事,亲切感人是大事,所以语句无妨浅显坦率。
显然,这样写出来,就不能不有特点。这特点,凡是多读诗词(多数出于昔人,少数出于今人)的,都会感觉到。感觉来于比较(也许是无意的),或者说,来于多数与少数的比较。上面说,圣翁的诗词(论和作)是不走绝大多数文人的老路,这就命定,比较之后,被挤到多数之外。多数人是写传统的诗人之诗,因而我们读,就会嗅到杜工部或李义山的气味。写词也一样,我们读,就会嗅到秦淮海或吴梦窗的气味。读圣翁的诗词,很少嗅到那样的气味。依传统,我们称那些为诗人之诗,词人之词;如果也依传统,如何称圣翁的诗词呢?我想从《论语》中借个称呼,是“躬行君子”之诗之词。这个称呼容许往两个方面领会:一个方面是高,因为其下还有话,是“则吾(孔子)未之有得”;另一个方面是异,即非传统的诗人之诗,词人之词。高加异,如何评价呢?还是躲开评价,只说特点。想举最显著的,计有三项。
一是正。正襟危坐的正,因而就没有香奁气,甚至儿女情长(不是没有)也不写。这,作为特点,很突出,因为传统的诗,尤其词,至少是男士所作,总是难于远离闺房翠袖的。证据可以来于事或史。传世的,最早的三百篇,开卷第一回就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其后是“求之不得”,还“辗转反侧”。这,依旧说(孔子删诗书),是圣人不废男女;依新说(乐工所唱),是士大夫至于庶人,都爱听这个调调。此风下传,乐府诗是接近小民的,却有最儿女情长的《子夜歌》《读曲歌》之类。文人,李商隐、韩<SPS=0044>之流不用说了,就是老杜,人尊为诗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外,间或也写“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甚至“何年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傍”。词是花间、尊前所唱,香奁气就更重,因而高才如苏东坡,偶尔放笔,写“大江东去”,不少人讥为非当行;要走二晏的路,写“今宵剩把银<SPS=1142>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李易安之流才会点头。证据还可以来于理。诗词是写情的,所谓儿女情长,是说最深最浓的情,常常与儿女密切相关。“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有情无妨抒发,或应该抒发,是“率性之谓道”。可是,由情而来的问题太多,而且常常过于严重。情生于欲,照荀子的看法,欲之后是求,求之后是争,争之后是乱。这就可见,情虽然来头大,却也可能损人,甚至损已。怎么办?圣哲都在这方面大费心思。释迦以为应该灭,老庄以为应该寡。儒家代表常人,以为应该节制,即发乎情,止乎礼义。但这类事也是话好说,行就很难拿得稳,尤其准。原因是,情力量太大,常常是欲节制而力有所不及。世间的不少坏事和苦难是由这里来。所以圣哲又推重德,要求为节制而宁可矫枉过正,如宋明理学家就是这样。于是由生活缩小到诗词,对于香奁和儿女情长,取舍的态度就有了不同。取有多少,以词为例,柳永取的多,欧阳修取的少。但都是取。取又占了多数。今代还是这样,如郁达夫,写“南国固多红豆子,沈园差似习家池”(《南天酒楼钱别映霞两首》),俞平伯,写“看翠袖,对红裙,旧情疑假又疑真”(《思越人》),都是不避儿女情长。圣翁就不同,写人事往还,所重是朋友一伦,选本中随处可见。万不得已,躲不开夫妇,如悼念胡夫人逝世的《墨亡》五律,是这样写的:“同命四十载,此别乃无期。永劫君孤往,余年我独支。出门唯怅怅,入室故迟迟。历历良非梦,犹希梦醒时。”情很深,却属于宋儒所谓天理一类,合适不合适且不说,总是罕见。还有更罕见的,是一首以《红豆》为题的七绝,词句是:“连天芳草倚栏时,人自相思豆岂知?万语千言复何益?却凭红豆寄相思。”推想多读诗词的人见到这样一个题目,会设想,这回可以欣赏“此物最相思”的意境了,结果却是一场空,因为圣翁竟从玩笑方面下了笔。圣翁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不理解香奁,是心太正,或者借用禅宗的话,是自性清净,其中不再有卿卿我我的那一套。这就诗词说是否太过,值得研究;就为人说,总是太难了。
特点之二是热。热心求好的热。好,包括各方面的大大小小的一切。如人己、心物,是各方面;国事、耕稼,是大,子孙、花木,是小。热来于为人的厚。张目看外界,多看到可敬可爱的一面,是厚。推重好,并相信一切尚未好的可以变好,也是厚。这样的心意表现为行,是已欲立而先立人,已欲达而先达人,或进一步,舍己为人。上面说,圣翁是躬行君子,属于儒家,却无妨借用佛门的词语来形容,是菩萨心肠。这种心肠,读选本的诗词,几乎每一首都可以碰到。大题目如《长亭怨慢》“颂抗战将士”是,小题目如《仿<古乐府>书满子所闻车夫语》,同情车天的生活艰难也是,大量的与友朋往来,推心置腹还是。与心情的不香奁或不写香奁的正相比,这热是积极的,其极也至于忘我,所以就更高不可及。高,借助于鼻,容易嗅到,借助于口却难说。只好用比较法试试:
家常言语真心意,读来深印心儿里。本色见才华,我钦新凤霞。人生欣与戚,自幼多经历。尝诵闯江湖,文源在斯夫?(《菩萨蛮》赠新凤霞)
正似及时春帖子,羌无故实紫罗兰。途栽春种逢歌德,帘卷西风薄易安。沧海曾经人未老,青衫初浣泪偷弹。不须更唱江南好,幽咽泉流水下滩。(《赠紫罗兰》)
前一首是圣翁作,后一首是郁达夫作,所赠都是女演员,圣翁的心情只是钦佩,可以算是有人无已,郁达夫则“江州司马青衫湿”,名为写人,却自己占了上风。诗词是抒情的,也许就应该自己占上风。这里还是不谈上下,只说特点,至少是我觉得,读圣翁的诗词,总是感到,情上面还有个更重的东西,那是德;就是这德,使圣翁的诗词成为躬行君子之诗,躬行君子之词。
特点之三是朴。质朴无华的朴。在所有表情达意的形式中,诗词的本性是有华的,或说多华的。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为例,用韵,平仄变换,是(声音的)华;词语有色彩,不平实,是华;用典,对偶,还是华。这好不好?可以比喻为易蓝衫为五颜六色的时装,至少是在趋时的人的眼里,没有什么不好。欣赏荆钗布裙的究竟是少数。因而诗词的传统,由三百篇起,直到现在,拿起笔,谱平平仄仄平,除了格调之外,都注意辞章;只有极少数,如陶渊明、王梵志之流,或少放松,或多放松。放松,也许是反诗词的本性,所以唐宋以来的人作诗填词,以画法为喻,用青碧的多,用白描的少。在这方面,圣翁又成为少数,是不管传统,我行我素。其表现是:一,字面不求绮丽;二,造句不求流利;三,措辞不避白话。各举一点点例。一,字面不求绮丽的:
除日共餐年夜饭,拨机为摄合家欢。一衣带水往还便,送别无愁再见难。(《赠大川完三郎》)
成都忆,缘分不寻常。四载侨寓弥可念,几番重访并难忘:第二我故乡。(《望江南十首》忆成都)
二,造句不求流利的:
差喜今秋丰稔又 咱们洵有因缘颇 其景宛我自幼亲今朝始获晤谈深
三,措辞不避白话的:
悲欢交并愿它真 荡胸云气没腰雪 还是抄书好 电话何号码
像以上这些,如果以传统诗词之作为准绳,就可以说是有异道气。这异,由以上介绍的诗论可以推知,是来于有意求朴,不是不能华。如下面一首:
曳杖铿然独往还,小桥流水自潺潺,数枝红叶点秋山。渐看清霜欺短鬓,稍怜瘦骨怯新寒。中年情味未阑珊。(《浣溪沙四首》之一)
置之淮海、清真的作品中,也可以无多让了。
诗词说了不少,转而说选注。诗词原有多少,不清楚,选无话可说,只好单说注。总的印象是好。说好的理由有二。一是与作者合得来。圣翁一生从事文教活动,始于教小学,养成循循善诱的习惯,或说信念,讲话,为文,总是合情合理,平易近人。诗词注正是这样,浅易而详尽,与圣翁的循循善诱是一路。理由之二是由效用方面看,确是可以为读者扫除一切疑难。所以能这样,是因为还想了新法,帮助读者往更深远处领会。这新法,主要是诗词之后,“注释”之前,加了一项“本事”,说明作此首的因缘以及写作的情况。如《水龙吟》寿王了一八十那首词,本事是这样写的:
圣陶先生一九八○年六月九日日记云:“前些时北大三位教师来,言拟于八月间为王了一先生作八十寿,征文刊印纪念论文集,并举行座谈会。近日已将发起此举之启事发来,发起凡十五人,余居其首。余不能作学术论文,只能勉作一词,付装裱,届时赠与了一。近日半夜辄醒,醒即念及作词,眠时因而减少。到今日傍晚,居然作成《水龙吟》一首。仍拟请平伯为余评改,因录出寄与之。”十三日日记云:“平伯来信,已将余寄与之《水龙吟》评改完毕。评语极中肯,改笔有极佳之八个字。大致余作诗词俱嫌质实,而平伯善为空灵,我所远不能逮者。立即作书答之,告以既欣且感。”十五日日记云:“平伯书来,赞同余从其所提意见,选定修改《水龙吟》之语句。于是此词即算定稿,只馀写之一事矣。”
看到这样的新型注解,我不禁想到,如果古人的诗词之作也有人有能力并肯如此不厌其详,像李商隐的《锦瑟》之类,就用不着古今这么多有猜谜瘾的人大猜其谜了。这种性质的注解,还有不以本事的形式出现的。如《挽鲁迅先生》七律第七句“‘相濡以沫’沫成海”,注释引圣翁自注是:“(鲁迅)惠书云:‘聊印数书,以贻同气,可谓“相濡以沫”,殊可哀也’。”这样注明,读者就会知道,这用的是鲁迅先生原话,其中还有可哀之情。又如《鹧鸪天》“颇惊宿鸟依枝久,亦讶行云出岫迟”两句,注释引圣陶先生自己解释,宿鸟指(抗战时己方的)飞机,行云指对付敌寇的具体计划,如果不注,读者就不会知道这是隐语,并非写景。再如《游拙政园》“杀人弃沟壤”一句,注释引圣翁致陈次园的信,说这件事指袁世凯之杀害陈翼龙,如果不注明,读者会理解为泛指,与作者原意就有大距离了。总之,选注的注,好,不是一般的好,因为还有创新路的特点。
写到此,可以交卷了,忽然什么机一动,来了怀疑主义:说通篇好好好,看官会不会以为这是出于世故,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最好也说点另一面的。用力搜索,只有注释中,极少数,其确切性似乎还可商。只举两处,都是与《庄子》有牵扯的。一处是101页注“诗心亦圣心,君乃旦暮遇”的“旦暮”,说“自早到晚,即任何时候”。这样注,意重在“多得”。我的体会有小别,是“难得而竟得”。这里是用《庄子·大宗师》的典,原文是:“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意思是太难了,幸而变为易,就无妨看作旦暮。我的私见,注明出处,用原意,强调难,诗意会深入一层。另一处是135页注“盛时孰愿故步封?”的“故步封”,说:“故步自封,墨守陈规,不求改进。亦作‘固步自封’。”几乎任何人都知道,这是用《庄子·秋水》篇的典(原作学行,故行,后皆用学步,故步),照本书注释的体例,那就以注明为是。而一注明,则“固步”的“固”就成为错别字。我深知,圣翁在语文方面特别认真,是不会将错就错的,因而这条注的厚今薄古法就可商了。商,“应该”与领衔编注的陈次园商,“最好”与作者圣翁商,可惜二位都已经作古,逝者如斯,又有什么办法呢!
(《叶圣陶诗词选注》,陈次园等编注,开明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四月版,5.40元)
张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