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姨娘之“姨”,遂想起傅雷先生当年在《贝姨》译序中一番感慨来了。这位贝小姐,曾使傅先生大伤脑筋。按原文称谓.实在难以弄清她该是哪位的姨;拟或是姑妈、妗子、伯母、婶子、表姨、表姑、表婶等等。不是巴尔扎克被讨债鬼催逼得日赶夜赶写昏了头,而是据说在法文(似乎不止法文)中这些三姑六姨之属,统统用个字概而括之,不分彼此。先于傅译的译本(一时记不得译者是哪位先辈了,遗憾!)书名作《从妹贝德》。从妹,汉语不多见,但可知指堂妹之属;照中国规矩算错了辈份,然也说得过去。从妹既是女性,当然可成为姨,或姨妈,或大姨子、小姨子、姨娘、娘姨。杨树达先生治小学有不刊之论:“吾国语言,义逐声生”;“析其声类,往往得相同或相近之义。”(《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形声字声中有义略证》)演而化之,无妨妄说:姨者,意也,依也,拟也。既无独立品性,故天下女子皆可为姨。万能的“阿姨”一词,上下通关节,左右逢源泉,便是明证。所以,傅雷先生一“姨”了之,最为通达。当然,在我华夏古国,决无此类洋麻烦。可能是数千年来存在于宗法血亲联成的社会、经济、政治大网络中;近亲远支,妻党父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因此,对人伦之常、人际关系研究得最为透彻;礼仪规范,滴水不漏。得出的人际称谓,最为精细入微。所以,罪灭九族的株连之法,执行起来,按图索骥,便得心应手。清人梁章钜撰《称谓录》二十二卷,集其大成。近有新刊翻印本,硬面精装,厚达寸许。足以令人越看越胡涂也越佩服中国这门独特“科学”的博大精深。但贾府众姨娘之“姨娘”,薛姨妈之有时被尊称为“姨太太”,似皆未著录。话扯远了。就以此为由头进入贾府为妙。
且说曹雪芹彩笔生辉,轻重浓淡,各极其致,绘出贾府尊卑老幼妍媸众女性。按阶级分析法分类排队,可归为三:主子,奴才,处于主奴之间的姨娘。姨娘一词,在这里已非情同骨肉、温馨备至的母氏姐妹,而专指人皆可贱之的父辈小妻。算个敬词,却皮笑肉不笑全无敬意。姨娘之制,由来久矣,可称与华夏文明同步。不必查《称谓录》,便可列举一长串从古至今的同义称谓,有的且极富文化气息:小、小星、小妇,姬、媵、细君、如夫人、侧室以及西宫娘娘、妃嫔贵人、六宫粉黛三千,均在其列。而今最通行的当属姨太太。最直白的要算小老婆。最古典的莫过于妾了。据说最早见于三千多年前的《尚书·费誓》:“臣妾逋逃。”本意是女俘、女奴。金文象形,或如绳索牵缚女子,或似巨爪抓获妇人。文字考释,如容许想象,则女性辗转挣扎之状赫然如见。字义随历史而变化。《说文》记下妾义变化痕迹:“有罪女子给事之得接于君者。”许季重一言定谳,为妾即姨娘们留下三重烙印:有罪,给事,接于君。关键是接于君。接,交接,二字本意皆指男女之事。勉强译成当代流行词语“做爱”吧。之所以勉强,因为事虽是那么回事;但厕身其床第,恐怕已无多少风流韵事可言。有的多半是女性的屈辱、辛酸和悲苦。但又不能直译为“强奸”。因为这是依乎礼、合乎法、敦乎人伦、圣贤所不讳的。生为现代中国人,只能硬着头皮认可列祖列宗留下的这份文化遗产,确为累积厚重的古老传统难解难分的一部分。曹雪芹笔下贾府众姨娘一个个呈色露相,正是中国数千年、以万计的众姨娘群象、或曰“姨娘文化”微雕。千红一窟,多少辛酸泪,应是其泪最多;万艳同杯,谁解其中味,也许此味最悲最苦。
以今古通用的三分法看贾府众女性:主子、奴才、姨娘,也是两头小、中间大。奴才中水做的女儿有成群结队的丫头们,涂脂抹粉,叱柳咤燕,实为堂而皇之的姨娘后备大军。有几位捷足先登,已是“收了房的”即准姨娘了。可见姨娘、奴才,是一个档次,大面上儿分工罢了。更有集主子、姨娘于一身的特例,就是那位德工言貌俱臻上品的贾元春了。在贾府,正室嫡出,当然的主子。一入宫闱,即使圣眷隆沃才选凤藻宫,官位女尚书,名号贾妃,老祖宗亲爹娘见了都要诚惶诚恐,大礼参拜;但据礼依法究其实,只能在姨娘之列。有意味的是,得接于君的皇帝小老婆,维系着偌大贵族之家兴败荣衰。“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一部大书,起承转合,如是而已。高鹗续书,写《因讹成实元妃薨逝》,写《锦衣军查抄宁国府》,甚得“虎兕相逢大梦归”曹书原旨。“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是人世无常的哀叹,女性命运的悲歌,历史烟尘的感慨,宗法血亲荣损的剪影。贾元春的双重身份,得以上下其间,提纲挈维。
“三春争及初春景”。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元春自不得归入贾府众姨娘之列。但她到底还是成了姨娘。高鹗续书,写其结局是不明不白的“暴病”猝死。可看作正统史家常用笔法,隐含不可泄的天机凶讯。初春之景如是,余春又能如何?值得深长思之的是:三春至少两春乃姨娘骨血所化。古董商人冷子兴说得清楚:二小姐迎春,“乃赦老之妾所出”。这位赦老,便是死乞白赖、涎着脸皮要娶自己老娘史太君贴身丫头鸳鸯做小老婆的贾赦,即二爷贾琏的令尊大人、二奶奶凤姐的公爹老爷。端的一窑好货!三小姐探春,“乃政老爹之庶出”。庶出,小老婆生的;生母即为大名鼎鼎的赵姨娘了。四小姐惜春出身,冷子兴吞吞吐吐卖了个关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也许舌下有什么不便言明的隐情,不然这位寡言少语的懦小姐,何以会生在宁府却养在荣府,年纪轻轻便心甘情愿去与青灯古佛为伴?胞兄珍爷就是“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的贾珍。他的儿子叫贾蓉。焦大所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矛头所向,首先是这父子二位。贾珍之父也即惜春之父是贾敬。好端端个公侯后裔,进士出身,却住在道观,烧丹炼汞去了。似乎已看破红尘。巧就巧在儿孙不在家时突然“宾天”。于是便演出了《死金丹独艳理亲丧》一场闹剧。《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公爹贾珍主持儿媳的丧事。这次轮到了儿媳尤氏为公爹送终。何谓独艳?不得其解。扑朔迷离,供人猜想。那么惜春是谁生的,不问也罢。以上众位男女,便是荣宁二府主子行中的头面人物;或曰是这钟鸣鼎食、翰墨诗书贾府文化的代表人物。而这种文化,几乎层层和“姨娘”有着难舍难分的联系。曹雪芹真实地描绘了这网络图景。用主宰着这网络的老少爷们、奶奶们的言和行,证明了他们自己的精神境界、道德水准只能在“姨娘文化”的框架中自得其乐;而其做为人的平均值,绝对地在众姨娘、准姨娘之下。公侯末代女性的四春,生长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各自有那样的命运和结局,就是可以理解、势所必然了。元、迎、探、惜,确实“原应叹息”啊。她们被安排一位成了姨娘,三位、至少两位是小老婆生的。姨娘网罟何来如此张罗极致、无可逃脱?是否可看成普天下女性悲苦命运的整体隐喻?曹雪芹艺术构思幽微深远,难以及至。无妨以意会之,各随其志。
三姑娘探春,理应多说几句。四春之中,曹翁给她笔墨最多,感情最重。“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赞叹,同情,惋惜,三致其意。这位美而才、艳而刺的青春女神,称得上形质兼备,冠冕群芳。形于外者,蕴藉大方,机智权变,不啻宝钗、凤姐合壁。若能生为男儿身,也许补天有术,重振家声。然主子娇客却出身微贱,诚于中者,只能是晴雯、鸳鸯、袭人三重心态的复体。“秋爽斋”、“蕉下客”、“斜阳寒草带重门”、“多情伴我咏黄昏”,均是潇潇洒洒而又萧萧瑟瑟、调在变徵的重重心音。姿质、名分、出身的三重复合,使敏感的青春心灵,在短短人生中尝尽酸甜苦辣,看透人情冷暖厚薄。无师自通,深谙“姨娘文化”三昧,成为她一切言行举止的心理机制。《惑奸谗抄检大观园》中那有名的一巴掌,在王善保家的老脸上呼然作响,清脆悦耳。既打出了贾府三姑娘对贵族末世内部砍杀的悲愤;也打出了这个“小老婆生的”烈性女孩儿郁积胸中多年的忿忿;且有赵姨娘无形之手得以宣泄其无处宣泄的一股恶气。不仅如此,凤姐审时度势的精明泼悍,鸳鸯义无反顾的刚烈决绝,晴雯不可凌犯的傲骨清风,均可在这响彻大观园内外的巴掌声中听得清楚。外秀内慧的三姑娘,当然知道逞快于一时对于改变自己的恶运丝毫无济于事。必须忍辱负重,韬晦隐机走另一条路:尊奉祖宗礼法,严守“姨娘文化”规范。即使“把骨肉家园齐抛闪”,也要换取个宝钗式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样我们便读到了曹雪芹不动声色写来、却足以惊心动魄的一段绝妙好辞,堪称“姨娘文化”精髓的《辱亲女愚妾争闲气》。复述曹翁笔底故事也许可能,传达其氛围、情绪、意蕴,便是画虎、续貂,不自量力了。而正是这些,才显示出方块汉字的鲜活灵动,形象、场景的神而化之,从而形成独特的曹氏世界。——是生命本体的歌咏,感情脏腑的光流,当然无法复制。因此,还是文责自负,说点感受为当。咀嚼这段“精髓”,其味一言难尽。大而化之,其一,“姨娘文化”与贾府文化整体,存亡相依。皇帝小老婆之为贾府真正命根子,比系在宝玉颈上那劳什子贵重千万,前文已说。没有众姨娘、准姨娘和丫头们,贾府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就只能立时宣告解体,不待朝食。道理不言亦明。“辱亲女”这场茶杯风波,小浪大作,又向我们提供了“贾府姨娘史”,不可不叙。“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如何如何,可见源远流长。“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如何如何;是时也,环儿尚未发蒙,亲姐已做安排,可见势必<SPS=1385><SPS=1385>不绝流将下去,确保“姨娘文化”不致绝种。其二,同为姨娘,出身各有区分,贱中又见高下。计“家里的”、“外头的”两类。“家里的”,是贾府世代家奴。“外头的”,本系良家子女,贫寒卖到贾家;如袭人,如藕官、葵官那群女孩。“家里的”死了,老祖宗“恩典”赏银二十两,比“外头的”少二十两,足见其身价更为低下。探春的舅舅赵国基是“家里的”。可知赵姨娘的娘家、即三姑娘母系是贾府世世代代奴才。那生命历程,用赵姨娘的话说,是“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这种经典性评定,可移作探春母系家传,是这年轻娇嫩生命难以摆脱的羁负。其三,姨娘骨血的真实命运。这里只限探春。俏平儿对众媳妇如是说:“那三姑娘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单只畏他五分。”凤辣子犹自畏她,大观园内外声威可想而知。然其中有惺惺相惜成份,并不能真实映出探春在宗法血亲网络和“姨娘文化”环境中命运。对此,辣凤姐有更清醒评说:“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要了呢?《贾迎春误嫁中山狼》是一种模式。探春是另种模式:“一帆风雨路三千。”等待她的正是不可测知的漫漫人生之旅。其四,以上种种因素的复合,于是,我们便看到美而才、艳而刺的三姑娘在“姨娘文化”的怪圈和复杂的感情世界中无望地挣扎着。她义正辞严,坚持“老祖宗手里旧规矩”,“不敢违法犯理”。任谁讲情概不通融:“家里的”奴才赵国基死了,只能“赏银”二十两,半丝儿也不加。她断然拒绝承认奴才赵国基是自己的舅舅,“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个舅舅来?”以此为十足理由,当面驳斥自己的生母赵姨娘,毫不愧作。因为此理由合乎宗法礼制、“姨娘文化”规范。无可非议也无人非议。她的舅舅姓王不姓赵,她的母亲自然是王夫人。至于十月怀胎、乳血育之的生母赵姨娘,“姨娘”而已。这样就在礼法上斩断了把她与世代为奴的赵家联结在一起的血肉脐带。用“姨娘文化”改变“小老婆生的”恶运。当然是在无法逃脱的怪圈中无望挣扎。但身为贾府女儿,只能如此。尽管决绝到大义灭亲的水准,然探春终是探春。人性未泯,亲情难斩,现代中国人不知有多少曾在“大是大非”关口经历过此类劫难折磨。面对赵姨娘的絮絮叨叨实难正面驳诘的抱怨责难,女儿在亲娘跟前撒娇放赖了:“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表白表白,也不知是谁给谁没脸?”真是一声何苦来,双泪落娘怀!语无伦次,没理找理,如泣如诉,只亲女对亲娘才有此种声口。一切一切,图个“脸”而已,万望亲娘体谅为幸,岂有他哉!多侧面揉成一个真实的探春,并非只图爬上高枝儿便全无心肝,而是“姨娘文化”正吞噬着这位青春女神的灵魂,使其美艳,或呈可憎。
纸墨将尽。贾府众姨娘、准姨娘、后备军,各逞极态,实难一一。顺着三姑娘血脉,略说几句赵姨娘。这是位大名鼎鼎、一度妄图谋嗣夺权的人物。叫做“跪着造反派”吧。粗俗不雅,书内书外,常招非议。现实生活中遇到这么一位,无论其为姨为娘或沾亲带故,确实难耐。若按阶级分析法,想到她世代为奴必苦大仇深,念及其“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定艰辛备尝。因而对她的粗俗无文,对她风风火火上不得台盘的作风,似应有几分体谅。难解之谜是:她人老珠黄,为何犹如一颗歪脖子树般冬夏不倒?一个能够“站起来”的艺术形象,似应当具有多层意蕴,独立品格。“跪着造反派”,也许是赵姨娘最大特色。“造反”要有资本。她的资本,明摆着的一条就是生了贾环这个宝贝儿子。不管环儿如何猥琐不才,总是个带把的小子。这就改变了宝玉单苗独传的危险局面,使贾府香火不绝增加了保险系数。赵姨娘这份贡献,在荣府独一无二,功在上上。另一份资本便是贾政的恩宠了。是否可以从血亲基因去推论:美艳才情均在上乘的探春,便是其生母当年青春倩影、绰约丰神的写照?进一步探求,赵姨娘“这一个”的意义,尚不止此。美艳少女熬油般熬成了歪脖子树般形象,正昭示着今日娇小姐未来命运。“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惜时伤春《南柯子》,探春写了半支便难乎为继了。“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好个“我自知”!同父异母的哥哥宝玉续成妹妹未完之作,不仅血缘可亲,更贵在心音相通。贾宝玉是贾府上上下下唯一对包括“姨娘文化”在内的贾府文化清醒的批判者(虽然这批判今天看来是如此无力),他不仅理解同情探春,对赵姨娘、贾环也表现了难得的尊重、理解和同情。探春“空挂”、“徒垂”,“晚芳”“莺飞蝶倦”;母女两代身影,叠印化入化出,双向互补,血脉贯通。意旨丰厚,已非言语可道。对赵姨的智商,也不可低估。探春之敏,贾环之黠,如尚不足反证;那么她本人在《餍魔法姊弟逢五鬼》中的出色表演,足以说明此位如夫人决非等闲之辈。“餍魔法”,巫蛊之术也。一部二十五史,宫闱之乱,谋嗣夺权,采用此法,几乎代代有之。赵姨娘无师自通,可谓天授。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把个贾府搅得天翻地覆。她外援牢固,行事机密。特别胜利在望无狂喜之态,功败垂成不狗急跳墙。事后不露声色,继续稳当姨娘。巫盅之变未有不谋泄致祸者,赵姨娘却独创千古未有之奇迹,岂可小觑于她。高鹗续书写《死雠仇赵妾赴冥曹》,是发泄对“跪着造反派”不遵妾妇之道的刻骨仇恨。恶札谤书,实不足道。曹雪芹胸中丘壑,气象万千;以小见大,写出了由“姨娘文化”孵出的“姨娘政治”。高鹗却只会在因果报应的虚幻中发呆。大匠小巧,手眼高下,细想很有意思。那么,随“贾府众姨娘”入门一揽红楼伟构之胜,也许另是一番风光。温柔富贵乡,花柳繁华地,原来如此!也许败人雅兴,然也无可奈何。
辛未仲夏。长沙龟背竹楼
朱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