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中国人人格类型有两种:君子与小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辨。君子雅,小人俗,又一辨。书斋是崇雅堂(王贤堂)、博雅堂(滕<SPS=1002>)、集雅楼(王<SPS=1835>)、主人当然也应该是雅人。雅俗之别,在于欲求。“有天欲,有人欲。吟风弄月,傍花随柳,此天欲也。声色货利,此人欲也。天欲不可无,无则禅;人欲不可有,有则秽”。(吕坤,《呻吟语》)实际上,人欲,如饮食男女,君子雅人也有。不同之处乃在于克制。同是吃,俗人肖小喜荤,雅士君子喜淡。“越淡薄越滋味”。(徐渭)高雅脱俗以接近自然为起点。自然即淡。山不言、水不言,恬淡、冲淡、清淡。“保自然之雅趣,鄙人间之荒杂”。(江总)读书,这种修真养性的生涯通常也很平淡。故乐山、乐水、乐诗书是俗无雅有的“天欲”。
“鹤以青松为世界,鸥以白水作家乡”。雅人的世界自然是山水和书斋。自然是诗书,诗书是自然;自然可作诗书玩味,诗书可作山水登临。自然与诗书通灵性与读书人,读书人又与社会相联系。君王天下事,生前身后名,为读书人所关切。雅俗相反相成。读者同自然、诗书的关系状态体现、反映、补充了他与社会的关系。而这一切,又都在读者给他书斋的命名上得到一定反映。
孔子又说,作为雅人君子的读书人的人格类型也有两种:仁者与智者。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者静,智者动。书斋名为研山楼(王有年)、见山楼(陈道亨)、凭山阁(陈枚)、怀麓堂(李东阳)、惜山吟馆(齐白石)、文木山房(吴敬梓)、酉阳山房(陈宏绪)、彭氏山房(彭惟孝)、李氏山房(李常)、小洞山房(冷菜芸)者,显然是乐山者。而书屋名为澹庵(胡铨)、江楼(刘元载)、芳澜阁(罗风)、壑舟园(王<SPS=0982>)、落帆楼(沈<SPS=0187>)、楚望阁(程十发)、枕碧楼(沈家本)、濂溪书堂(周敦颐)、东湖书屋(艾璞)、清邃阁(朱熹)者,则大都是乐水者。
《易经》说,法象莫大乎天地。老子说,道法自然。“比”、“兴”又是中国读书人的传统。法自然治理社会、假书斋规范、彰示人格,是中国读书人和谐主客体关系的重要方式,且前者通常服从后者。《经》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山博大、巍峨、恢宏、庄严,是动中之静,万变中的不变,短暂中的永恒。水深邃、流长、清明、透彻,是静中之动、不变中的万变、永恒中的短暂。“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山铸造品格,使人有坚强的意志、浑雅正大的气度、浑厚刚毅的风格。对山的爱与深思,是一种完善的空间感,一种对永恒和不朽的叹服。水启迪智慧,让人有远长深邃的目光,开阔的胸襟,使人灵感顿生,思如泉涌。对水的留恋和体察,是一种完美的时间感,一种对蕴藏在万物之中的生命力的向往,“大江流日夜”。
社会,总要由一些仁者与智者来支撑。勉仁斋(梁漱溟)、贞一斋(李重华)、坚净斋(启功)、静志居(朱彝尊)、持静斋(丁日昌)、静胜楼(詹口廷坚)、通志堂(徐乾学)、孟邻堂(杨椿)、俭德堂(刘痒)、知圣道斋(彭元绪)、心斋(王艮)、诚斋(杨万里)、高斋(曾<SPS=0400>)、浩斋(周谔)、介轩(黄荤)、墨庄(刘式)、穆堂(李绂)、容斋(洪迈)、寄圃(钱时雍)、直斋(萨都刺)、恒轩(归庄)、仪顾堂(陆心源)、尚友楼(李祖陶)、慎其余斋(王赠芳)、勤有堂(刘之称)、虚受堂(王先谦)、仰雪词馆(尹瘦石)、经韵楼(段玉裁)、拜经堂(吴骞)、带经堂(王士祯)、抱经堂(卢文<SPS=0349>)……这些书屋名称中透露出的圣明、贤德之气,表明它们的主人也是得先儒圣贤真传真谛的仁者。他们以先觉为己任,“明大圣人出处之义,学师法于天地万世……握主宰化育之柄”(王艮),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虽然也是乐山派,但他们只“此身此山中”。这些人重视自己的品德,系因为他们所贯的“道”完全是一种人间秩序,道德伦理。古希伯来先知心中的上帝,可以靠信仰来维护,古希腊先哲思考的“逻各斯”,是一种在必然性中表现出的规律,而“道德地实践的诸指示完全建立在自由概念上面”。(康德,《判断力批判》,第10页)故中国的“道”要完全依靠读书人的品格修养、自尊、自爱、自重、自信、高标自持来维持。人弘道,非道弘人。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也是因为士的道德风范事关风俗教化、国家天下。作为求善、扬善者,读书人不得不时时刻刻休怵惕惕,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书斋同它的名称一起,对读书人的品格起着铸造、磨炼、砥砺,尤其是彰示和警戒作用。书斋里的修身养性是一种变相的肉体苦行,且又担了一旦流露出本性,仁者、贤者的形象会一败涂地的干系。
中国文化,以静制动。“绿水常绕青山转”。耕养斋(王鸣盛)、耕书屋(陈恒)、训畲堂(陈宗礼)、<SPS=1160><SPS=0212>堂(严复)、耕堂(孙犁)、耐耕堂(罗<SPS=0548>)、修绠堂(孙助廉)、量守庐(黄侃)、潜研堂(钱大昕)、天问楼(舒芜)、磨剑室(柳亚子)、咫闻轩(帅方蔚)、金明馆(陈寅恪)、七焚斋(张溥)、宝翰楼(严嵩)、四益馆(廖平)、古微堂(魏源)、述古堂(钱曾)、古欢斋(朱<SPS=1463>)、晚萃轩(林旭)、晚成堂(顾颉刚)、未晚斋(吕叔湘)、舒艺室(张文虎)、老学阉(陆游)、艺芳楼(王异)、柔克斋(高则诚)、观堂(王国维)、龙虫并雕斋(王力)、上下三千年纵横二万里之轩(洪亮吉),这类书斋的主人,显然是些力求在学术道艺、经世致用上有所成就、求真、求美的人。书斋与书斋名称,对他们有激励上进、陶冶兴趣、净化心灵、激发灵性等作用。
在自然中,山水总与其他景物相联系。读书人的志向、情趣、情绪、心态也当然可在这些景物上得到寄托、表达和表现。故书斋里不但有山水,也有春花秋月夏风冬雪白衣苍狗,如听风楼(冯亦代)、艺风堂(缪荃孙)、风月堂(朱弁)、雨窗欹枕室(马隅卿)、卷两楼(宋育德)、苦雨斋(周作人)、春在堂(俞曲园)、藏晖室(胡适)、涵芳楼(孙敏修)、群碧楼(孙子立)、霜红龛(傅山)、秋窗(马位)、秋星阁(李沂)、宜秋馆(李之鼎)、雪涛阁(袁中郎)、深雪隅(方<SPS=0803>)、岁寒堂(张戒)、饮冰室(梁启超)、冷斋(惠洪)、云起轩(文廷式)、闲云馆(张位)、云斋(段冲)、南云精舍(欧阳成)。书斋里也有青松、翠竹、古柏、寒梅、菊莲蕉兰、寒鸦枯木、流水孤村、岚烟草树,如三松堂(冯友兰)、十竹斋(胡正言)、竹疆园(涂蟑)、病梅馆(龚自珍)、玉茗堂(汤显祖),立芝园(许振<SPS=1285>)、九芝仙馆(朱振采)、梦蕉亭(陈夔龙)、绿满窗(帅方蔚)、木犀轩(李恕)、一粟园(邹树荣)、人境庐(黄遵宪)、姜斋(王夫之)、稼轩(辛弃疾)、菊轩(段成己)、莲坡(查为仁)、枳园(朱谋讳)、名草亭(胡祯)、草堂(蔡梦弼)、竹庄(何汶)、<SPS=1496>斋(赵舜钦)、芥室(孙奕)、蛰斋(郑振铎)、蠖斋(施闰章)、燕子龛(苏曼殊)、柏林书楼(温革)、玉林精舍(项天觉)、东里草堂(杨士奇)、原南草堂(裴梦霆)、石湖草堂(钟元铉)、二陟草堂(萧鹤龄)。书斋里还有彝鼎商周、丘索坟典、土木金石,如赢金堂(吴良嗣)、品石斋(兴尧)、饮粉庵(姚<SPS=2170>雏)、双砚斋(邓廷桢)、负笈硕斋(蓝钰)、湘绮楼(王<SPS=1816>运)、艇斋(曾季狸)、圣沙楼(李明睿)、纸帐铜瓶室(郑逸梅)、仙屏书屋(黄爵滋)、周教商彝秦瓶汉剑唐琴宋元明书画墨迹长物之楼(潘仕成)、简斋(陈与义)、书庄(梁寅)、万卷阁(盛子元)、娱书堂(赵兴<SPS=1541>)、艺苑(严有翼)、藏修堂(李彦华)、万卷堂(张<SPS=1630>)、三(国)红(楼)水(浒)金(瓶)之斋(聂绀弩)。书斋里更有酸甜辛苦、癖嗜梦幻,如缘缘堂(丰子恺)、密韵楼(蒋汝藻)、癖斯居(岑春煊)、遐观楼(萧<SPS=1144>政)、问影楼(胡思敬)、选梦斋(何三省)、酸斋(贯云石)、甜斋(徐再思)、乐斋(岑春煊)、漫堂(宋荦)、而斋(徐增)、己斋(关汉卿)、傲轩(胡天游)、聊斋(蒲松龄)、惜抱轩(姚鼐)且介亭(鲁迅)、知非堂(何中)、观过斋(董亿)、二老堂(周必大)、歇脚龛(台静农)、十驾斋(钱大昕)、芥末居(黄永玉)、两当轩(黄仲则)等。于自我调侃、自嘲、自怜和无可奈何中寓了酸楚、无望和悲凉。故而,如司马子长早岁“览潇湘、登会稽、历昆仑,周览名山大川,而其襟怀乃益广”是一种境界,风雨声声声入耳、岁寒知松柏而后雕、触物增悲心、面对花花草草、枯枯荣荣、明明灭灭而酸酸楚楚、艾艾怨怨、忧忧愁愁也都是一种境界。每个书屋名中,都内涵着许多人生的经历、生命的艰辛;“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古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徐渭),可激荡读书人奇伟、高朗、灵异、古宕之气,使读书人或温柔敦厚、调正格高,或识见超卓、气魄宏肆。然而,现实社会又常令英雄气短,壮士心悲。清明之世太少而志在治国平天下者太多,造就了无数失意、落魄、<SPS=0380>惶之士。有道则现,无道则隐。“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陶潜)、书斋又同自然一样,成了隐退、出古、玩世之佳所。如阮籍于不得志时便“或闭门视书,累月不出”(《晋书·阮籍》)。于山水书斋中循迹,情况也各有不同。不乏有人认为贤明之士从社会退隐,反而会使那里有仁爱;自然、书斋是唯一的清明之地,它同时又可以反作用于社会。也不乏有人借此钓誉沽名,待价而沽;在政治上失势后,于自然、书斋中隐逸,不仅可避离浊世,还可以得到精神上和道德上的自我完善,而又不失读书人的高雅、清白、尊严和脸面,并能“死了心作退步想,借幻想来过瘾”。(钱钟书)“游思竹素园、寄辞翰墨林”。(张协)在这里,对山水诗书的爱,便是对“道”的爱,对浊世的厌弃,以及有感于对生命短暂的痛苦,而得到精神上的宁静与恬淡,心灵的陶冶与净化。山水化郁结。“游览既用,体静心闲,害马已去,世事都捐”(孙淖)。功名利禄之心淡了,山水诗书的兴趣便浓了,人性也便更接近率直、自然。天然去雕饰。卑鄙龌龊、复杂错综的人世,常使读书人日益卑微、渺小、低下。人在山水书斋中开始真正成为人,这虽然是悲剧,但却是事实。自然的一丘、一壑、一石、一草、一花、一木、一鱼、一鸟、一段曲径、一道清流、书斋里的一字、一画、一笔、一砚、一金、一石、一个故事、一首小诗无不可引发读书人的内心感情真实流露。书斋与自然是读书人的设计、创造和拥有。循迹、静观山水、默读诗文同无为的自然观相一致,是对入世、有为人生与社会的一种补偿与协调。“散怀山水,萧然忘羁”(王徽之)。山水与书斋中更是一个无指无缚、率心而行的世界,一个梦幻、神游、自由自在的世界。读书人可以在这里驰骋想象、神游天宇、主宰世界;这里这是一切: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雪夜风花、缠绵情意、春夏秋冬、远山、空谷、白云、成熟、完善、完美、空虚、无望、感叹、哀伤、式微、衰败、失意、潦倒、孤独、老朽、死亡……一个稳定的栖息之所中不稳定生生不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虚无飘渺的稳定、一种陶醉、沉醉、麻醉和麻木。这是一种大彻悟后的主客体浑然为一,自我及其对象的限度不复存在,爱与恨、喜与悲、哀伤与愉悦消融为过眼云烟,也再无生与死、明与灭、枯与荣、兴与衰。这是彻底的解脱、真正的解放、完全的自由。
总之,读者离社会和山水、书斋越近越远、越远越近;读者越表现自我、实现自我,越束缚、压抑自我;越忘我、无我,越解放自我,解脱自我。有我无我、无我有我。读者在山水之间徜徉。
读书小札
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