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国史克里勃纳书店出版了一本杰弗里·迈耶著的《约瑟夫·康拉德传》。过去写康拉德生平的作品很多,如吉恩·奥布里的《约瑟夫·康拉德:生平与书信》及《海的梦幻者:约瑟夫·康拉德正传》是理解康拉德作品及他私人生活的两本重要著作;诺曼·谢列根据康拉德航行的路线,写了《康拉德的东方世界》和《康拉德的西方世界》,以及《康拉德画传》都是很好的指南书;弗雷德里克·卡尔所著充满事实的《约瑟夫·康拉德:三个生命》,则是本极有价值的百科全书式的作品;约塞林·贝恩斯与理查德·坦奈特合著富有同情及才智的有关康拉德的生平等等。所以如果要再写一本康拉德的传记而不落前人窠臼,的确是件难事。即使后来有人发现了新材料,又如何能罗列这些新发现而塞进原来的旧作呢。但是迈耶在他书的引言部分,即开列他所引用从未发表过的新材料。他有门路找到康拉德的波兰背景;康拉德对犹太人及美洲的明确态度;康拉德与吉明、罗勃特·琼斯爵士及T.E.劳伦斯,特别是康拉德与简·安德森的关系。在那些写安德森的章节里,甚至包括了她新闻写作的目录。喜欢怀疑的人也许会提出康拉德是否读过安特森刊载在《纽约论坛报》和《天主教文摘》中的文章,或是这些文章便是他对她加以垂青的理由;但事实上若干年以后,安德森以叛国罪被捕,发现她是个纳粹的同情者,这使得她和康拉德的友谊特别不相称,如此等等。女作家J.C.欧茨在论迈耶此书时说,《约瑟夫·康拉德传》“多少是本已知及新材料铸成的合金手工艺品,这是本写得极为机智的书,而且是作者对康拉德怀有一腔衷心钦佩并有所感动才写成的。如果读者能分享迈耶先生对康拉德的热情,即有重述之处,也不会介意,事实上是在享受这本书所提供的似曾相识的内容,正如在谛听一家古老而对之有厚望的家庭轶事一样。”
康拉德在他的《个人记录》一书中写道,“推动我的那种必要性(去当水手或是当作家)是隐而不显和暖昧的,完全隐藏在假面具下与不能计量的现象之中。”一八五七年,康拉德生于一个家道中落的缙绅家庭,这家的家史以勇敢和爱国闻名,原来的姓名是约瑟夫·特奥多·康拉德·纳勒兹·科尔泽尼奥夫斯基,成为从艰难身世一跃而成后福楼拜派文学中的完人,也是位风格迷人的天才,大部分事业为读书界所忽视,而又为作家同行所赞扬的人。事实上,他呕心沥血献身文学事业,对于文学这位莫测高深的上帝有无限的崇拜。到一九二四年六十六岁逝世时,康拉德被认为是当代英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虽然这时他已改说英语了,但说得结结巴巴,连朋友们也感到他不知所云。但他的文才却在身后得到众人的认可;一部分由于五十年代新批评派推崇的结果(康拉德崇尚新批评主义,他的形式优雅和文字讥嘲,是特别适合的),另一部分是由于人们对欧洲基督教精神的怀疑。
康拉德从小就是一个罗马天主教徒,他却不承认任何宗教,他写下有关超自然的文章,他只目之为一种迷信。他在商船上当了二十年水手,最先接触到的是自然界,所以不相信自然的神秘。他嫌恶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的感伤情调,心中的大师们是福楼拜、屠格涅夫和亨利·詹姆斯。他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心向,曾经在《水仙号上的黑家伙》一书的序言里写道,他呼吁读者一改他们的脾性,因为这些大师们的书“使你听到,使你感觉到……使你看到。”但他是个满怀激情的道德家,一位哲理的作家,主要的对象是个人,以及这个个人与人类社会的关系。
虽然康拉德的先见是悲剧的(他也许会说这是现实的),他的笔调却是滑稽的。他那浓重而又迂回曲折的散文,英文文字下面掩盖着波兰和法国的暗流,因为作家早期的语言文字有时相当晦涩。一位早期的评论者虽然承认康拉德的伟大,也说“他的故事隐藏在语句的迷雾之中,并未完全讲出来。”不过,有时康拉德的文章也是简捷、美感和电影式的。正如杰弗里·迈耶在《约瑟夫·康拉德传》中所说,似乎他的文风直接来自海明威。在康拉德的许多作品中,《水仙号上的黑家伙》、《吉姆老爷》、《密使》等,以及他写得最长的一个长篇小说《诺斯特罗莫》最为著名。《诺斯特罗莫》是个预言式有关物质利益的悲剧,以一个中美共和国为背景,被认为是二十世纪评价不足与被人忽视的杰作。康拉德最最出名的作品是基于一八九○年在刚果受伤的经验所写的中篇小说《黑暗的中心》,是象征主义的精品,书中主角马洛对他创造人的流利叙述,“这一插曲并不是处于核心的内部而在外部,这外部包裹了这个故事,取出这个故事有如从迷雾中取出一点星火,正像在这些迷雾中有时可以看到显现在月光下的一星鬼火一样。”这是本在英国文学中连年不断的畅销书。
杰弗里·迈耶说,“对康拉德艺术事业的最大讽刺,是他的伟大作品销路不佳,反而他后期所写的一些平庸之作却大为畅销,这些作品他称之为康拉德的二手货。也许还可以加上康拉德死后走运,包括《当前的启示》的成功,这更加深了这种讽刺,而且会使康拉德感到大惑不解。康拉德一生大半不惜一切去追求钱财。一八七八年他还年青,有次在赌城蒙特卡罗一下子输了八百法郎,他想去自杀以了残生。甚至到一九一一年他正在写《在西方的眼睛下》时,差不多要精神崩溃了,他还不住埋怨这本书的连载稿费只有三百镑:“想想这些讨厌的家伙一下子可以获得几千镑……我总是被按在水面下的。”
康拉德的一生充满讽刺与矛盾。他一面自视甚高足为别人的楷模,一面却着迷于一些不切实际的计划,如他年青作水手时,希望在航行之外赚些钱,因为船上收入少,便想去捕捉鲸鱼,或到澳大利亚养殖珍珠,或加入日本海军,或为美国政客服务等等。到三十岁时,康拉德已经在英国商船当上了波籍的船长,这本身就是事业的成就,但他还是难以不断得到工作。一八九四年,他终于不能在船上工作了,对于一已化了二十年时光才熟习的行当,一旦被迫放下,感到十分抱憾。他在小说中尽量把海洋写得如何美妙,但在现实里,康拉德似乎是憎厌海洋的:“他嫌恶海洋有如一个人嫌恶已抛弃的情妇……,他一见海洋,激情便随之消失,甚至连一点记忆也不留下;”这是他的文友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对他的评语。
另一种讽刺存在于康拉德对于健康生活虽然写得十分有力,这是种离开妇人与社会关系的生活;但实际他经常为痛风症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疾病所折磨而成为跛行的人,这种为数众多的疾病有些是神经衰弱引起的。迈耶写道,康拉德“经常抑郁得要发狂似的”,强烈的情绪起落,敏感过人,神情恍惚,而且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完全依靠他的妻子、仆人和朋友过活。像其他作家一样,他感到如果不是一个天才的话,他常为一己职业所诅咒;康拉德在致友人的书信中,也常极有兴趣地谈到他的困境。一八九六年,康拉德正在写《营救》一书时,曾经写信给爱德华·加尼特说,“我一直在沮丧之中,这种沮丧在疯人院里将被目为疯狂。我不知道这是些什么,它不知从何而来,真如幽灵一样。这种沮丧有时不过一小时,有时则是整整一日,它消失时使我陷入恐惧……我怀疑自己在神志方面正在患一种重病。”当康拉德癔症发作时,满口胡话,喊叫得像只猴子,他只有强迫自己梳理头发,才能镇定下来。
康拉德个人生活中最最大的讽刺,便是他的婚姻,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加以讥笑。他的妻子杰西·乔治比他年轻十六岁,打字员出身,粗陋不文,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缺乏感情,她的温柔只施予给她的儿子鲍里斯。正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妻子诺拉,杰西的个人主义超过了她的丈夫,更则她越吃越胖,越胖越吃。H·G·威尔斯称她为“泥屋里的弗兰德猪”,弗及尼亚·吴尔夫称她为康拉德的“胖墩老婆”。康拉德则称她为“庞大的”,在他写《密使》中威尼的母亲时,就是以杰西为模特儿,“一个肥胖的,呼哧呼哧的女人,有张棕色的大脸”,她“肿胀的双腿使她行动困难……。”康拉德夫人也许并不知晓她丈夫在书中以她作范本,但她在康拉德死后出版的《我所知道的约瑟夫·康拉德》及《约瑟夫·康拉德的朋友们》二书中报了仇;以致爱德华·吉尼特称后一书为妻子所写关于她丈夫的书中“简直是最为可恶的”。但是维奥莱特·亨特却说杰西的肥胖“是位作家最理想的妻子”。
康拉德的天才表现在他和同行的友谊上。迈耶注意到有十四本作品是题献给康拉德的,追溯他和文艺界交往的历史,友情弥笃的有约翰·高尔斯华绥,康斯坦斯·加尼特,罗勃特·坎宁安·格雷厄姆,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康拉特的合作者),维奥莱特·亨特、爱德华·托马斯,阿瑟·西蒙斯及理查德·柯尔等。他和“老爹”亨利·詹姆斯也十分友善,“老爹”是他给詹姆斯的呢称,但是他也和年青的一代如史蒂芬·克朗,安德烈·纪德,诺曼·道格拉斯等有往来。康拉德甚至与美丽的美国女记者简·安德森也有段浪漫的友情,她生平的冒险和事业,迈耶有相当的热诚去从事研究,怀疑过去写康拉德传记的作者故意删去了这一段经过。“(康拉德)爱上了她,与她时时幽会,而且发生了肉体关系,还写了许多充满激情的书信。一九一六年夏天她成了康拉德的情妇,而且除了杰西以外,是他与之缱绻的唯一女人。”康拉德那样气质的人,浪漫成性,婚姻又不满意,有个情妇对他有无比的吸引力。
康拉德的生活,在他不能出海航行的时日以写作为业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可以无穷无尽加以运用;那些与文学界友人的通信和往来,也对传记作者有无比的吸引力。面前面所提及的一系列生活上的讽刺,不但成了传记作者迈耶的创见,也是与其他传记作者不尽相同之处。
(Jeffrey Meyes,JOSEPH CONRAD,A Biography,New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428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