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略像样的厕所,都有一定的高度。北宋朱或的《萍洲可谈》卷三,曾载元丰时一位叫胡宗甫的京官,其妻张氏悍<SPS=0231>异常,致使小婢云英“自缢于厕”。倘若厕所过低,自然是难以自缢的。也有少数厕所,盖的很低,甚至砌成小楼。这也是有些特殊原因的。元代的大画家倪云林,有洁癖,平素丫鬟、小使给他送茶、端菜、送饭,必需将茶盘、食盒举过头顶,以防止唾沫星,甚至呼出的浊气,污染了他的食物。如厕时,他十分讨厌臭气,怎么办?据《云林遗事》记载,“其厕溷以高楼为之。”登楼如厕,排泄物深落楼底坑中,自然是闻不到恶味的。但是,若非腰缠万贯,谁又能享此“小楼昨夜舞东风”的清福?而至近代,某些城市、集镇上所建厕所,有时建为楼,则主要是利用人们的好奇心理,招徕方便者;因为粪便可卖给乡农施肥,是一项可观的收入。四十年前,笔者在建湖县上冈镇读初中,常与同窗不惜穿街过巷,走好长一段路,到一座挂有“一上楼”匾额的厕所内解手,其时童心未泯,大家嘻嘻哈哈,一边登楼,一边连声说“有趣,有趣”。前一些年,我在香港也见到过一座类似的厕所,看来几经风雨,几度春秋,也是“老资格”了,或许始建之初,厕主的本意亦在此也。
为了消除厕中臭味带来的困扰,古人也想过种种办法。其中有两位名人,值得一提。一位是晋人王敦,在舞阳公主家的厕中出恭时,看到厕边漆箱中盛有干枣,他觉得奇怪,自言自语地说:厕所内还摆吃的东西。于是“<SPS=0167>之至乃尽。”(《世说新语·纰漏》),其实,这些干枣是用来塞鼻子、防臭气的,乃某些晋代权贵之风尚。可惜王敦不知原委,遂成笑柄。另一位是恶名昭著的慈禧太后。据已故明清史专家孟森教授《记陶兰泉谈清孝钦时事二则》一文记载:光绪癸卯(一九○三)三月,慈禧以恭谒西陵为名,试行新建的铁路。陶兰泉奉北洋大臣袁世凯和会办商务大臣盛宣怀的指示,在车中购置十分豪华的设备,并专为慈禧特制了临时厕所,“床侧一门,启之即如意桶。如意桶者,便溺器也,底贮黄沙,上注水银,粪落水银中,没入无迹,外施宫锦绒缎为套,成一绣墩。”(《明清史论著集刊》下册)粪落水银泻无声,设计之巧,不能不使你佩服。但除了作威作福,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老佛爷”外,谁又能使用这样匪夷所思的特种厕所呢?是的,据《明史》卷三○八记载,严嵩的党羽鄢懋卿“性奢侈,至以文锦被厕床,白金饰溺器”。但他毕竟还不懂得水银的妙用,故尚不能享受“老佛爷”的如厕之福。
古人崇尚节俭,即使有钱的人家,厕内多半无灯、烛照明。宋人陈师道的《后山谈丛》卷四,说寇准“性资豪侈,自布衣夜常设烛,厕间烛泪成堆”,可见连寇准这样的名流,在厕内多点了几枝蜡烛,也要被人诟病,落下话柄。
今人如厕用手纸,而古代平民,很少用纸,乡农或用稻草,或用芦苇片,或用青草、瓜叶、豆叶之类,甚至用泥块、瓦片。据明人胡应麟撰《甲乙剩言》记载,安平人上厕所时,“男女皆用瓦砾代纸,殊为呕秽。”其实,讥为“呕秽”,太过分了,因为“三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 各地有各地的生活习惯。甚至有的人贵为帝王,如厕也不喜用纸。《北史》就曾记载齐文宣王嗜酒淫<SPS=0639>,肆行狂暴,大便时竟让宰相杨<SPS=0392>给他拿着厕筹。厕筹是何物?元人陶宗仪说:“今寺观削木为筹,置溷圊中,名曰厕筹。”(《南村辍耕录》卷十二)其作用,即便后擦粪用。其实,不仅是削木而成,也有用竹片的。据谓厕筹是从印度随着佛教传入中国的。犹忆三十多年前,不才在复旦历史系求学时,同窗中有位印尼侨生陈君,告诉我爪哇等地厕内皆有小竹片,人皆喜用,而不买手纸。看来,热带一些地区至今仍风行此物。不过,平心而论,从卫生角度看来,手纸的优越性,是厕筹之类难以比拟的。而纵观历史,用手纸最奢侈者,是明朝的一些帝王。其实,他们用的并非纸,而是专用由四川进贡的野蚕丝织成的特种帛,用后即弃。这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直到孝宗朱<SPS=1286>樘时,有个宫人觉得这样糟塌帛,实在太可惜了,便将厕所内已用之帛捡起来,洗涤干净,缝成窗帘、床帷之类。有一天,孝宗看见后,询问究竟,宫女如实相告,孝宗也认为用帛擦粪确实“殊可惜,即数以纸代之,停所进贡”(谢肇<SPS=0663>:《五杂俎》卷九),这样一来,终算结束了明宫如厕用帛的历史。
对于都市来说,人口密度大,厕所的有无、好坏,关系着市民的健康,同时,也维系着观瞻;从这个意义上说,厕所实在是都市文明的重要窗口。从历史上看,明清时的都城北京,厕所极少,几乎是满街狼籍,臭气逼人。明人谢肇<SPS=0663>的《五杂俎》卷三谓:“今大江以北,人家不复作厕矣……京师则停沟中,俟春雨后发之,暴日中,其秽气不可近,人暴触之辄病。”在该书的卷二,谢氏更直接指出:“京师住宅既逼窄无余地,市上又多粪秽……故虐痢瘟疫相仍不绝。”明末作家王思任,曾写《坑厕赋》,副标题是“虽厕亦屋,虽厕亦清,惟越所有。”在感叹之余,描写京城无厕之苦道:“愁京邸街巷作溷,每昧爽而揽衣。不难随地宴享,极苦无处起居。光访优穆,或内逼而不可待。裨谌谋野,又路远莫致之……”(《文饭小品》卷一)真是维妙维肖。明代的幽默大师陈铎,常居京师,编过一本滑稽月令,在二月下,极尽嘲讽京城太脏之能事:“是月也,壁虱出沟中,臭气上腾,妓靴化为鞋。”(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三)读来真让人忍俊不禁。清代的北京,在这方面,虽略有改进,但仍然问题严重。嘉庆时阙名的《燕京杂记》,曾写道:“京师溷藩,入者必酬以一钱,故道中人率便溺,妇女辈复倾溺器于当衢……以故重污叠秽,触处皆闻。”“便溺于通衢者,即妇女过之,了无作容,煞是怪事。”如此肮脏,与堂堂京城的身份,是太不相称了!名城开封的脏、乱,也相当出名,而江南的绍兴、镇江、吴淞等城、镇的厕所,则比较干净。
坑厕既然与人类的社会生活,关系密切,也就必然会影响到政治、经济、文化。汉代吕后残酷迫害戚夫人,将她去眼,<SPS=0743>耳,饮以<SPS=1161>药,砍掉手足,“使居厕中,命曰人彘”的故事,是尽人皆知的。而赵襄子如厕执豫让、汉高祖刘邦在鸿门宴上如厕召樊哙等史实,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掌故。参加过辛亥革命的李六如老先生,在所著《六十年变迁》中,曾记述北伐军将领在军行途中,每天早晨在上马桶时,顺便讨论军政大计,被誉为“马桶会议”,成了北伐史上的佳话。北宋的大文豪欧阳修曾对人说过:“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归回录》卷二)显然,欧阳公晨起如厕际,即文章构思时也。坑厕还是某些文士即兴创作的场所。清初文学家王士<SPS=1293>撰《池北偶谈》卷十五载:“世传夏忠靖公奉使江南,与给事张某共事,一日张登厕,公戏之曰:‘解衣脱冕而行,给事给事。’(急、给音同)张应声曰:‘弃甲曳兵而走,尚书尚书。’(常输音同)”应当说,这副对联是对的很巧妙的。这则故事与宋人《墨庄漫录》张焘、赵九龄等的戏对,很相似,存而不论可也。二十多年前,笔者在上海有幸与前年冬天谢世的唐诗专家马茂元教授,成了牛棚同寅,一起劳改,挖防空洞。某日休息时,他告诉我:昔有二文人登厕时,论唐诗,以口占五言诗形容唐初、盛唐、晚唐诗之风格,诗需以如厕起兴、比赋。结果一人曰:“大风吹屁股,冷气逼肛门”,以此描摹初唐诗的博大、雄浑;另一人则曰:盛唐诗风深沉,恰似“板直尿流急,坑深屎到迟。”而形容晚唐诗风的两句,茂元先生忘了,真是可惜。更遗憾的是,当时我没有问马先生这则掌故的出处,现在山阳闻笛,是欲问不能了,为之黯然。倘蒙海内博雅君子告我,则幸甚。走笔至此,不禁想起宋代文豪苏东坡有关厕所的故事。东坡与和尚佛印友情深笃,时相往来。一日去访佛印,语言酬答,不觉坐久,忽然感到要去厕所,且甚急,拔脚就走。有一位行者见状,便随后送些茅纸给东坡。东坡喜其会事,次日以一本度牒舍与披剃。全寺僧人先是大惊,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他给东坡送茅纸有功也。不久东坡又访佛印,因而再去厕所。众行者喧哄相争,各将茅纸进前。东坡在厕内听到外面人声嘈杂,遂问其故,左右以实对,东坡哈哈大笑说:“行者们自去腹上增修字(原注:以福字代腹字),不可专靠那屙屎处。”(苏轼:《问答录》。《宝颜堂秘笈》普集第二)东坡这番话,对那些一窝蜂争着拍马、捧臀者,不啻是当头捧喝!
古代稍像样的厕所,往往有匾,也有对联。明代某些厕所的对联,其贴切、<SPS=1832>永,往往使人拍案称奇。如:“古人欲惜金如此;庄子曾云道在斯。”“莫道轮回输五谷;可储笔札赋三都。”“纳垢含汗知大度;仙风道骨验方肠。”“官司不令多中饱;燕饮应知无后艰。”(褚人获:《坚瓠集》癸集卷三引《一夕话》)如果说,这些厕联属于阳春白雪的话,那么,清朝的这则厕联,则属于典型的下里巴人:据载,某生屡试不第,家中赤贫如洗,为生计,便在路旁建厕所一座,籍收粪以售资。他在厕上悬一匾,上书:“尽其所有”,又在厕所两旁贴上对联,曰:“但愿你来我往;最恨屎少屁多。”(徐珂:《清稗类钞》第十四册)何其赤裸裸也!笔者童年时,每见乡农在春节时往厕所贴春联,但不过是虚应故事,常常文不对题。曾见一农家厕所的对联是:“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真乃风马牛不相及也。相比之下,上述清人的厕联,虽俗不可耐,但论其贴切,不能不使你服膺。
坑厕与民间神话,也有关联。厕亦有神,但说法有多种:一种说法即羡慕李白而无李白之才,却常写些诸如“笑矣乎”之类歪诗,冒充是李白诗作,颇有点神经兮兮,最后失足死于粪坑的李赤。另一位即在村间广为流传的“紫姑神”。关于此神的记载颇多,大同小异。江淮春节期间。由少女持香烛至厕边迎紫姑,并用簸箕占卜年景、命运。占时由二村姑手扶簸箕,立于地上,然后逐一问神稻麦等收成,及婚姻等事,问一项,则松开手,如簸箕不倒,则表明这种作物将获丰收,或婚姻美满。近半个世纪前,笔者正值儿时,在建湖县蒋王庄,曾亲眼见到蒋三姐、王六姐迎紫姑的情景。两位姐姐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又都很喜欢我。而今,三姐已逝,六姐老矣,真是“回首家山似梦中”了!说来惭愧,不才儿时颇淘气,以至六岁那年,竟淘到失足跌入粪坑,几乎灭顶;幸亏小伙伴蒋宝佐及时报警,家嫂闻讯赶来救起,才未小命呜呼。但老太太们见状,无不大惊失色,认为一定是遭到厕中某凶神暗算,从而断定我肯定活不过三年;又有好心人建议家母速用刷马把——此俗名也,即刷马桶的竹帚,盖与文革中风行天下的“铁扫帚”同宗——在我头顶猛击三下,庶几尚有活过三年之一线希望。“可怜天下父母心”,母亲深爱我,便立即照办了。现在想来,在乡民心目中,在厕内并非紫姑一神专政,还另有恶煞在;但我至今仍大惑不解,为什么要在我头上猛击三下?莫非追究大脑指挥失灵,才导致跌入粪坑,故需炮打司令部乎?但此举又与严惩暗算我的凶神有何关系呢?吁,不可知也。
最奇妙的是,据清中叶江南文人王有光的《吴下谚联》卷三载,坑厕前竟有土地神守护着,但并非防备登厕者不小心跌入厕中,像我当年那样在挣扎中对糟粕生吞活剥,狼狈透顶。而是将人们所食诸味,排泄于厕坑者“一一登记入册”,备阴曹地府在有关人士大限期满后,吊册查对。真是不可思议!评价这位厕边土地神的行径,也许借用北京的一句俗话,是再恰当不过了:吃饱了撑的!
八月三十一日改于京西八角村老牛堂
王春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