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保罗·安格尔逝世后,我屡次想面对他的死亡,写一篇“死”的文章来纪念他,但是写来写去却在歌颂他的“生”。在一篇文章中,我从爱略特的《荒原》(一首以死亡为主题的诗)谈起,突然心血来潮,笔锋一转,却不知不觉写到他的爱情,似乎冥冥之中老爹又开了我一个玩笑(走笔至此,真的觉得他与我同在)。写完了那篇短文,全身发烧,不知不觉间脱了背心和长裤,又似乎感染了他的一股气和热力,老爹一定会笑我:“你看,怎么我的一首爱情诗还没有抄完,你就急急把裤子脱掉了,哈!哈!哈!”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保罗——一个充满活力的人,甚至有一年的冬天他关节痛,看他那股忍痛的劲儿,仍然充满了神力,我在他旁边不知所措,几乎流下泪来。人生好像是一个奇怪的逻辑,生命力愈强,痛苦愈深,而老爹竟然可以在一阵剧痛挣扎之后,若无其事地又谈笑风生起来。只有一次他忍不住对我说:“这种痛,痛得使我心烦!”
他的关节痛,在去年到欧洲旅行回来后,竟然全好了,这几个月他的精力和精神状态极佳,所以我们都为他们这一次的欧游高兴,可以到波兰去接受波兰政府的奖章,可以和薇薇一家在德国小住,和他的六岁大的孙子游戏,可以重访东欧的作家和老朋友。现在有的老朋友已经官拜要职,他们从前都是“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的人,所以保罗颇为自豪地对我说:“你知道,这些东欧政府其实都是爱荷华的内阁!”
万万料不到的事发生了:他们在芝加哥机场登机赴德国的前几分钟,保罗去买份报纸和一本在机上看的闲书——Gore Vidal新著的野史小说《好莱坞》,大概买完了书又走到隔邻的酒吧去买杯啤酒喝,还没有买就倒地不起。医生诊断的报告书说是血管硬化、心脏收缩而死的,无法急救,而病症事前也很难诊测。好在他在离别人世的时候心情是快乐的,没有痛苦,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佑,至少,关心的朋友都这么说。
前晚我又翻阅保罗的诗集,我虽不懂诗,但感情指引着我读下去,突然发现一首死亡的诗,写在十年前,保罗时当七十二岁的“盛年”,全诗洋溢着的仍然是爱——对爱荷华、中国、华苓和生命本身的热爱。这一次我烦请编者多给一点篇幅,可以把全诗抄录于后(《中国印象》第103—104页,荒芜译,一九八一年香港三联出版)——
想到我会死在中国
杭州像一只手臂
围在西湖的长肩上。
我爱它的绿水,像老朋友一样,
爱它的矮矮的山峰
抚摸低沉的天空。
昨夜我就在这里的黑暗中
醒来,想到我会死。
我的呼吸吞吞吐吐,断断续续,
像失去控制的痉挛的手臂。
我想,一个爱荷华人
远离他的家乡杉木园
远离树叶沙沙的街道
和街道周围的玉米田,
到这里来结束他的幸福
和痛苦日子,多么不可思议。
在那迷朦和苦恼的时刻,
我想,中国啊,你把我的
美丽妻子给了我,我在暮年
只好把可怜的骨头给你。
我闭上了眼睛。难道那就是黑暗,
迅速的死亡,或者自然的睡眠?
我醒来。我那颗心
七十二岁了,像忠实的狗,
向我叫——保罗,下床。
让太阳知道,你喜欢
它洒向湖面的闪光。
到朱红色的灵隐寺
去向金佛稽首,他那只
沉着的手把青山上的永恒赐给你。
去跟那位老作家谈谈
他那两条细腿走起路来
抖抖颤颤,因为他挨了打。
他眼里仍闪着勇敢和苦恼的光。
写下这首诗来证明你
在中国,跟你的妻子在一起还活着。
证明你终于活了下来。
李欧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