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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生活在犹太村社的波兰犹太人社会里,流行着一句座右铭,“当心二十世纪”。辛格在此书中熟练地重现这一被恫吓的世界;他写出了异国情调的日常生活,浓重而又不抹去细节。
辛格将他的读者又带回到华沙的克罗契玛那大街,这是过去常常在他笔下出现的。《卑贱的人》继他《在父亲的院子里》一九六六年出版后又数年写成,这是本他在克罗契玛那大街如何成长的故事,使他接触世界,又不能越出他父亲的教士法庭判断正确与错误的处所。
如果《卑贱的人》一书的主角麦克斯·巴拉本德尔要知悉这一世界,他只要买张报纸。他认为政治消息都千篇一律,最引人入胜的是当地的灾难,如罗布林发大水,俄国铁路罢工,招致多人死难的华沙大火,等等等等。对犹太村社的人民说来,一九○六年的华沙被认为是犹太人可以去度日的城市,因为那里有使他过得舒适的生活。只有有钱的外来人——如有钱的麦克斯·巴拉本德尔,会坐在咖啡店里公开阅读意第绪语报纸。
辛格以如下的文字写麦克斯:“一旦麦克斯积蓄了一些钱,他就去各处作商业旅行……他明白犹太复国主义分子和社会主义者要的是什么。他和无政府主义分子、素食主义者,以及宣传犹太人应在雪尔什男爵居留地安家立业的人,甚至和托尔斯泰主义者结识……他从纽约订阅犹太报刊,及时和纽约来的演员做朋友……他们是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旅行演出的。
“但是他从来没有失掉跻身于秘密社会的意图。他对于大抢劫案,各种的伪造,发不义之财的阴谋诡计抱有幻想。当他和这些不名誉的团伙断绝关系,而且成为只接纳最最令人尊敬的社会人士的葬礼公会一员时,他还不忘情于那些他旧日惯使的暖昧勾当。他不能一改他的旧习……引诱有夫之妇离开她的丈夫,使妙龄女郎抛弃她的未婚夫。在他的幻想里,他还在私运年轻姑娘到阿根廷首都来……
“虽然麦克斯不是个知识分子,他却有一己的人生观。那些所谓诚实的人有什么比娼妇、小偷和皮条客人更胜一筹呢?商人以诓骗为生,家庭主妇欺瞒她们的丈夫。不是有许多书写妓女和杀人犯吗?秘密社会至少没有伪装为神圣的人。麦克斯抱怨上帝,给他太多的显耀。世界不是自己做成的,一定有人在主宰着这个小小星球,但这个人又是谁呢?他要什么?上帝给摩西十诫时并没有人在场。你能够得到多少就拿多少吧,但是他又能拿到什么?”
麦克斯现在是阿根廷公民,过去只是个贫穷得以盗窃为生的小偷,现在却成为颇有成就的生意人,二十年后荣归故里华沙。他的私人生活乱成一团。他的儿子已死了二年,而他的妻子还没有从悲伤中恢复过来,现在还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对于两性生活完全失掉兴趣。麦克斯正四十七岁,“高挑身材,宽阔肩膀,金发,碧眼,下颚方正,颈部粗短,有一只高挺的鼻子。”自从他离开阿根廷,他遍游巴黎、柏林,最后到了华沙。他说他此来为的是给死去的双亲扫墓,如果他能找到坟墓的话。事实则是他接受了医生们的劝告,因为麦克斯沉湎酒色,现在成个性无能的病人了。他多方寻医觅药,各种洗澡、水浴疗法、药物等都无济于事。现在他接受了另一种建议:“去作长期旅行,忘掉你的噩运,找新的女伴,新的兴趣。”
这就是麦克斯浪迹天涯回到克罗契玛那大街的理由,这里他曾经度过贫困的生活。这条大街改变了吗?麦克斯还认识它——群集着小偷,流氓,妓女。不像是犹太教士的地盘,那里的克罗契玛那大街是为迷信和贪婪所统治着的。
麦克斯原想再看一眼故乡就离开,但是他认为与小偷和可能的小偷为伍十分迷人。在咖啡店里,他即刻与萨缪尔·史美特那搭上了腔而成为史美特那及他朋友的座上客。史美特那是个没出息的流氓,一个行贿拉<SPS=1392>的家伙,而他的朋友们则是街头无可救药的懒汉。在这儿麦克斯结识了面包师的老婆埃丝特,一见之下,埃丝特就含蓄地暗示她的丈夫很容易愚弄。但是他们的交易以失败告终,因为一等埃丝特宽衣解带,麦克斯即溜之大吉。“他远远跑来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同老得可以当祖母的面包师妻子同床共枕吗?”他还是渴望一旦遇到一个女人,她的爱欲可以医治他的痼疾——姑不论这个女人是良家妇女还是街头荡妇。
在克罗契玛那大街的酒吧和咖啡店里,麦克斯很容易买到友谊。但是新伴侣不像他,因为他有极大的自由。他是个富有的外来客。任何纠缠,他一走便了事,任何谎言都可以在远处成为真情,任何怀疑都可以用金钱平息,任何集体的限制也不能影响他。
当麦克斯听到一个有关贫穷而又圣贤的拉比(犹太教士)故事,他就觅路走进这个人的家;用食物和金钱诱惑,而且贿赂了这个人的小儿子。麦克斯需要什么呢?原来这位拉比有个女儿特茜勒尔,没有嫁妆却想得到现代的生活。她面对没有爱情的婚姻便以死要挟吗?闲言碎语是从来不需证实的。
当然这位纯洁而又年轻的姑娘可以医好麦克斯的痼疾。他当即宣称他是个伤心的父亲,也是个鳏夫,欺骗那昧于世情的教士和他的满怀疑虑的妻子。在幻想中,他说服自己要和妻子离婚——毫不计较此事将使他财产大受损失——虔诚地要娶特茜勒尔,特茜勒尔拒绝了他的企图和引诱。
麦克斯从心底里就看不上宗教仪式和习俗。他以迷信代信仰,以感情代知识。尽管这样,他还是成了教士家中的常客,同时编织他和特茜勒尔未来生活的美梦。他下一步怎么办呢?这条享乐主义的道路——这是辛格笔下人物爱好走的路——却半途遇到路障,麦克斯必须试着去做一切,因为他必须充实他的日日夜夜,他不能单身一人过活;因此,他对于肉体的要求与日俱增。他去找史美特那的情妇,她给他安排了一宗生意,引诱那些年轻姑娘,然后把她们送到阿根廷的妓院去;她还给麦克斯介绍了个使女,长得虽不动人,却能医治麦克斯生理上的病痛。
周旋在这类女人中间,麦克斯不得不精制他的谎言。他寻思和史美特那的情妇结合,一面又不能决意是否拐逃这个使女。他去求教士允许他和特茜勒尔结婚,激情和自怨自艾左右了他,教士却提出要和她女儿结婚的条件:在婚前必须立下契约,麦克斯必须像个虔诚的犹太人那样生活,首先他必须留养满颊的胡须。而这位未来的女婿发誓要履行这些规定。
麦克斯又恢复了他的活力,他不断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答应和她们逃走,搭救她们脱离娼妓生活的苦海。在他胡天胡帝的生活中,他忘掉自己儿子去世的忌辰。最后他不得不向特茜勒尔承认已经结过婚,并不是什么鳏夫;得到的回答,则是犹太经典中的一串诅咒:“诅咒你,诅咒你,你将在人世甚至坟墓里永远不得安宁。”
《卑贱的人》的情节很简单,但是辛格却将之编织成为一个新鲜和难以想象的奇妙故事。性在这部小说里既不偏于色情也不偏于神秘。相反,这种情欲看来事实上是存在的。麦克斯是作家给予读者的一个令人寒心的角色,也许只是说明犹太村社中教士们行将消失的道德准则而已。
我们对于《卑贱的人》能有什么看法呢?这部小说是克罗契玛那大街容易遭受攻击的一面吗?犹太村社的另一面用果敢的机智和充满了讥嘲的黑色幽默写了出来,会贬低这条大街吗?如果属实,则犹太传说中的阴魂不散又在什么地方呢?
辛格使我们相信在犹太村社里也可以有魔鬼,这是块有理智的人和匪夷所思的人共存的地方。如果麦克斯·巴拉本德尔着了魔,他可以驱除魔鬼,而从魑魅魍魉的灾难中脱身出来。但是辛格却不愿给我们这个解决方法。麦克斯遭受的是人性的疾病。诅咒能够实现吗?我们的回答是可以实现的。
I.B.Singer,SCUM,New York,Farrar,Strausd Giroux,pp.218.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