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康沃尔的马克王”提醒他这里讲的是个外国故事,读者会以为自己在读一篇明、清的拟话本小说。新译本《特利斯当与伊瑟》不同于一般译品的最大特点,正是这一文体上的刻意模仿、追求。特里斯当与伊瑟的故事起源于古代凯尔特族的传说,在中世纪被吟唱诗人写成文字时染上骑士文学的色彩,今天通行的是法国学者贝迪耶用近代法语改写的本子(一九○○年)。说是近代法语,遣字造句时见古意,自不同于莫泊桑讲故事的笔调。翻译这本书,相应地要求译本使用的语言也能让读者产生一种时间上的距离感。译者有意识的努力是成功的。
朱光潜早年译过此书。译家大概都有这种经验:如翻译的书系重译,动笔前最好不要先读旧译本,更忌把旧译本放在案头,随时参照,否则旧译将似怨鬼附体,处处纠缠自己的译文。倒是全书或一章译毕,可与旧译对勘,互参得失,既免剽窃之嫌,复得他山之助。译者对朱译确实做了一翻消化功夫,推陈出新,同时决不抹杀其精采之笔。如第十七章《狄那斯》,特利斯当已被逐出马克王的朝廷,但始终不能忘情于所爱,乃在好友卡埃敦陪同下前去偷窥随国王出猎的伊瑟王后。此段文字摇曳多姿,试以金圣叹译《水浒》之法评之:
俩人先是看到国王的随从,然后是王后的仪仗。浣妇、侍婢、勋贵的妻女走过之后,来了一匹骏马,上骑一位丽人。卡埃敦乍见之下,惊为天人,乃叹曰:“啊,真王后也!”特利斯当告诉他,来者不是王后,乃她的贴身婢女嘉湄。是为春云一展。“接着,又过来一位骑银马的女郎,她长得比阳春白雪还白,樱唇比三月玫瑰还红,眼睛亮得如同清泉里闪烁的星星。”卡埃敦以为这回该是王后本人了,特利斯当又告诉他,此乃她忠心的伴娘白兰仙。是为春云再展。最后,“此刻路上猛然出现一片奇彩,仿佛枝叶间突然迸出万道霞光:金发伊瑟终于驾临!”是为春云三展。“此刻路上猛然间出现一片奇彩”乃沿用朱译“那条路上猛然间现出一片奇彩”,特为表出之。
译者潜心翻译理论与实践多年,平素服膺傅雷与钱钟书先生。傅雷善用“一字二译”法,如《贡第德》中:“玛丁下了断语,说人天生只有两条路:不是在忧急骚动中讨生活,便是在烦闷无聊中挨日子。”“讨生活”与“挨日子”,原文中是同一个动词,而且根据法语简洁的习惯不必重复,直译应作“不是在忧急骚动中,便是在烦闷无聊中过日子”。反之,按照汉语的行文习惯,此处应选用两个同义词。译者偷得此法,时见应用。如第六章《大松树》中,群臣向马克王告发特利斯当与王后有私情,马克王欲监视其妻,但白兰仙早有觉察,提醒这对情人注意。“故马克屡次试妻,伊瑟亦未坠其彀中。”此亦一字二译之佳例,盖从原文直译,应作“国王徒然设计考验伊瑟”。译者乃剖为两句,前句用“妻”字指伊瑟,以免重复。又,钱钟书《谈艺录》引邓南遮言,一字在三页后重出,便刺渠耳。译者亦留心此道,尽量避免在相邻两页内有重出的动词、形容词,读者自可验证。
译者喜欢用带意义的字译人名。《列那狐的故事》中他译狐狸太太的芳名为“艾莫丽”,两只乌鸦分别名为“黑尔懵”和“吉失灵”,母鸡名为“北特”,驴名为“裴奈犟”等。本书译爱尔兰巨人名为“莫豪敌”,忠心的伴娘名为“白兰仙”,宫娥名为“嘉湄”、“薄履娥”,矮子名为“伏偻生”,特利斯当的爱犬名为“尤驰腾”等,亦小慧可喜。可能是为了有所区别,男主人公的名字未沿用朱光潜的旧译“愁斯丹”,虽说这个名字本来有“愁郁”的意思在内,不比“白兰仙”这一类译法,音相近,义与人也相配,但原名没有如花似仙的含义。窃以为,翻译之道,不是过于原文,就是不及。过并非缺点,原文在译文中白得一笔利息,如曹禺译莎士比亚名剧为《柔蜜欧与幽丽叶》,原作者断无不笑纳之理。
关于特利斯当与伊瑟的故事本身,这对青年男女历尽磨难未能结合,终于双双殉情。据说爱情与死亡是文学的永恒主题,那么为爱情而死亡,爱情加死亡,更是双料主题了。罗米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特利斯当与伊瑟,普天下有情人无不为他们一洒同情之泪。不过人过了浪漫、感伤的年龄,虽不见得都成了大丈夫,倒也轻易不酸鼻子湿眼眶,于文学作品乃别有会心,买椟还珠,赏鉴于牝牡骊黄之外。读凡罗那情人的故事,可能对那场瘟疫更感兴趣。对梁祝哀史,愿考证男女主人公的籍贯履历。于特利斯当和伊瑟的传说,说不定更注意从中窥见的凯尔特旧俗或中世纪古风。书中屡次言及马克王的寝宫不但外间有勇士值卫,就是内室,御榻之侧,也有人陪宿——不是娇媚的宫娥,而是赳赳武夫。想起赵匡胤那句名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马克王真乃雅量!又,中世纪的骑士阶层乃至国王多不识字,识文断字是教会的专职。特利斯当致书国王,须由隐士代笔;国王获书后,须由祭司开读。爱尔兰国王为表示不计前仇,应其女伊瑟之请吻了特利斯当的嘴唇。为象征和解、宽恕而接吻是中世纪的风俗,起源于早期基督教徒之间互祝平安的“神圣之吻”。周作人译丹麦尼洛普博士的《接吻与其历史》一书第四章(见《永日集》),举了几个法国的例子,惟未提及爱尔兰国王给特利斯当的吻。中世纪后,此风极为罕见。那位丹麦博士仅找到两例,其中一例是男女相吻。一五六三年,法国天主教徒的首脑吉斯公爵被刺身亡,他的寡妇遇见新教徒的领袖科利尼大将,后者起誓说他没有参与暗杀,于是双方接吻,互释前嫌。
然而特利斯当与伊瑟不同于罗米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后两对是纯情的少男少女,前者当时有背封建伦常,在今天也是一种通奸关系。骑士对他崇拜的贵妇人,本应发乎情止于礼,事实上很难做到。骑士文学作者处理越礼行为时都有点心虚,总想为主人公找点辩解,“药洒”(Philtre)乃成了骑士传奇中常用的关目。特利斯当为马克王迎娶伊瑟,爱尔兰王后为使女儿与马克王终生相爱,遂酿得一种有奇效的药酒,嘱咐伴娘白兰仙让新人在新婚之夜同杯共饮。不料特利斯当与伊瑟在航海途中因口渴误饮此酒,才种下身不由己、生死不渝的恋情。本书第十三章《神判》,马克王率群臣在两国交界处与亚瑟王相会。亚瑟王与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事在西方是家喻户晓的。圆桌骑士中以湖上骑士郎世乐最有名、最骁勇,他与王后桂乃芬相爱。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一幅十五世纪版画上,桂乃芬与郎世乐和特利斯当与伊瑟一样,在一条船上共饮药酒。英国作者马罗礼于十五世纪写定的《亚瑟王传奇》中无此情节,但该书第十一卷写郎世乐被人敬了一杯药酒,顿觉春情荡漾,不能自持,误把伊兰公主当作情人桂乃芬王后,与她同房,日后生下最纯洁的高朗翰骑士,完成取回圣杯的宏业。这里药酒又用来为郎世乐背弃桂乃芬的行为开脱了。“药酒”或译“春药”、“媚药”。中土非无此物,但中国古代小说、院本、弹词中才子佳人定情不劳药酒,而是以诗,以扇、以香罗帕、描金凤、玉蜻蜓。酒与药似乎分开使用。“蝶为花使者,酒是色媒人”,饮酒求欢者多半不是生、旦或“正面人物”。至于药,此物不祥,偶尔出现,必致人死命,如《飞燕外传》中的汉成帝,又如清河县开生药铺的西门大官人。
(《特利斯当与伊瑟》,〔法〕贝迪耶改编,罗新璋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将出版)
施康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