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步入了后半生。虽然他不过小有成就,但批评家的称赞鼓舞了他。他仍然做杂志的编辑工作,一面又写下了《欲望三部曲》。第一部《金融家》在一九一二年出版,第二部《巨人》在一九一四年出版,第三部《斯多葛》则在他死后的第二年(一九四七)才出版,是未竟的遗作。这部书写了财阀柯柏乌从美国南北战争后发迹到他在二十世纪初叶的死亡为止,影射了资本主义以巧取豪夺的创业到它的必然死亡的历史观。这部书的出版使德莱塞名噪一时,同时也受到文坛上正统派的打击。如第二部《巨人》的出版,便受到不应有的阻挠,险遭《嘉莉妹妹》同样的命运。《欲望三部曲》后,德莱塞又写成描画资本家御用文人丑态的《天才》(一九一五),出版后被栽上恶名“肮脏的书”;出版公司只得中止发行,直到一九二三年才得再版。总之,德莱塞每出一书,必引起社会的争论,原因是他写出了美国现实资本主义社会的症结。
一九二五年,德莱塞出版了《美国的悲剧》,才获得了世界的声誉。美国文学史家卡尔·范·多伦称他为“此人除了天才以外,别无他物。”他以崭新的大胆的和自由的面貌,出现在现代美国小说中,他在行动上和思想上是坚强不屈的,不论人们对他如何评价;德莱塞经常表现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中止了的一种对美国传统的挑战与反叛。曾经有位传记家将他写的德莱塞传称之为《德莱塞与自由的土地》。自从《美国的悲剧》出版后,德莱塞功成名就,成了世界文坛的新星;这之后,他就没有再写什么可以改变读者视听的作品,似乎在盛名之前,就此滑下去了。
林格曼发表的《德莱塞的前半生》原名《德莱塞:在城市的大门前,一八七一——一九○七》,书名不免长得累赘,所以笔者将这书名简为《德莱塞的前半生》;而后一部则改为《德莱塞的后半生》(原名《德莱塞,一次美国的行旅,一九○八——一九四五》,两个时期的划分正好是差不多的,合起来便成了《德莱塞的一生》。林格曼是个社会历史家,并不是文学批评家,所以虽然他写了德莱塞一生的穷通荣达,却不是部文学传记,只堪称为这位现代美国大文豪不平凡一生的纪录而已。
这第二部传记一开始即叙述德莱塞成为《巴脱列克》时装类杂志的总编辑,是位有商业头脑的编辑人。这时他已从《嘉莉妹妹》一书的恶运中恢复过来,然而对《珍妮姑娘》一书的未竟之笔,却已无法继续。他不相信自己能永远以写小说维持生计,他有种波希米人的浪漫气质,他甚至想买下《波希米人》杂志继续出版。与波希米亚连带着的就是两性的问题。他当时已和在一八九八年结婚的妻子裘格(莎拉·怀特)分手。裘格是他的文学顾问和编辑人,可是早在裘格倦于德莱塞的许多外遇之前,他也早已厌倦裘格了。其次,二人分手的理由,就是德莱塞拒绝生养孩子。
这时,他生活中来了个H.L.门肯。这是位年青的记者,德莱塞雇他来作为捉刀人(鬼作家)撰写抚养孩子的文章;但事情之巧在于门肯也是个从来就没有孩子的人。时值一九O八年春天,门肯正二十八岁,他原出身于巴尔的摩一个德国移民的自由思想家庭;他很早就欣赏《嘉莉妹妹》,当时抱此种态度的美国人,简直像是谋杀总统一样十恶不赦。但是门肯却不理这些,还是撰文赞扬此书。他的态度是漫不经心而又独具灼见的。他给德莱塞的印象是“一位家道富裕的啤酒厂主的公子哥儿,穿一袭色彩鲜艳的上衣,和一双浅黄皮鞋,到城里来玩一宵的样儿。”这位年青人只有五<SPS=0126>八<SPS=0120>高,大模大样地坐在德莱塞办公室的特大皮椅上,趾高气扬,头发正中分梳,眼睛却瞄着这位大编辑,活像一只狐狸对着小鸡在笑。他和德莱塞可说是奇怪的一对。德莱塞身高六<SPS=0126>一<SPS=0120>半,患有神经衰弱症,而门肯则是过份的自得其乐。德莱塞对宗教有所同情,门肯则是宗教的仇敌。传记家林格曼可能注意到门肯常对尼采的学说夸夸其谈,但他真正的文学宗师是肖伯纳,特别是肖伯纳对英国式社会主义和民主的鄙视。门肯没有那种改良社会的信仰,这一点是和德莱塞唯一相似之处。但门肯自始至终抨击美国的有限“民主”,主张“能人统治”和英才教育,倾向于保守的“门第”传统;这也是和德莱塞的根本区别所在。
使门肯与德莱塞结合在一起的,则是他俩德国祖先的传统;这正是一九一七到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人们普遍谴责的。当时门肯对《嘉莉妹妹》和《珍妮姑娘》二书大事吹捧,称赞德莱塞在美国小说中创立了勇敢的新精神。特别对《珍妮姑娘》,门肯采用一种讽刺的口吻点出珍妮的谋生之道,正符合美国资本主义为生存竞争中常见的规律,不仅不足为怪而且恰恰突出此书的现实性。不料这一论调反置德莱塞于四面楚歌的处境而险遭覆舟之祸。
可是门肯并不欣赏《美国的悲剧》,因为他只不过看不惯当时的社会风气,而无法评论美国资本主义的成败。他写了篇不太友好的文章,使德莱塞大为伤心。去年出版的门肯在世时的日记中,他曾以德莱塞不懂人情世故为怪,而终于二人断交。现在看来门肯之怪罪德莱塞,实在是多余的;因为是他先在德莱塞背后踢了一脚,这就难怪德莱塞要疏远门肯了。好在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德莱塞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显出他的雍容大度。传记家林格曼则认为《美国的悲剧》是德莱塞一次文学上的伟大胜利,而且给予德莱塞以相当可观的经济收益。但人们也应感谢二十世纪读者品味的“开放”,此书才能为美欧读者所接受。
《美国的悲剧》一书是德莱塞写作及其坎坷一生转而为安的峰巅,因为他首次以小说的形式赤裸裸地揭露了一个牧师的儿子为了追求与工厂主女儿的婚事,而谋杀被他引诱而怀胎的女工事件,写出了资产阶级的残忍毒辣,以及资本主义制度种下的恶果。这之后,德莱塞移居好莱坞,晚年经常出入礼拜堂,但在死前却又加入了美国共产党。德莱塞的一生确是洞察美国社会生活症结的一次旅行,从他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印第安那的贫困煎熬生活直到他在好莱坞令人哀伤的结局。正是这半个多世纪的长途旅行使他留下了几部不朽的文学巨著,德莱塞可以死而无憾矣!
Richard Linfwman THEODORE DREISER,An American Joueney,1980-1945,New York,G.P.Putnam’s Sons,544 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