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古佳丽地,盈盈十里金粉烟水。自六朝以来,青溪笛步间,类多韵事。浆声灯影中,芬芳罗绮,如梦如幻,构成着袅娜的、玫瑰色的寓言。读《夜泊秦淮》,就如登上了上悬角灯、下设回栏,雕镂极精的画舫,窗格上是红蓝色交替的玻璃,圆月欲缺未缺欲上未上。梭织般往来的灯火,茉莉白兰花的暗香,全在窗玻璃上伴着丝弦笛韵,化作缥渺般朦胧的烟霭。
《夜泊秦淮》由《状元境》、《十字铺》、《半边营》、《追月楼》四部中篇连缀而成,统共二十万字。这四部中篇,好比灯火阑珊中的四个景点。水在船底温婉地流着,船飘飘然迎扑鼻风荷而行。轻轻的影,曲曲的波,你不由自主就会掉进时间的缝隙,那琴曲的缠绵就会在你心底变成一片纷然。
叶兆言的叙述,完全解除了我们阅读中的戒备心理。他以虚拟的故事叙述逼近我们,使我们和他一起纠缠在秦淮河风雨剥蚀的印迹之中,去聆听笼罩这印迹的潇潇暮雨。
一部《夜泊秦淮》,表面看就是一部民国的风俗史。
《状元境》的叙述始于晚清末年,是一段以民国初期作为时间背景的男女关系史。按鄙俗的分类,其中女主角三姐的性格大约可标示为黑牡丹型。故事叙述标致、泼辣而又放荡不羁的三姐阴差阳错,最终戏剧性地成了状元境最窝囊的张二胡的妻子。三姐因为无法忍受张二胡的窝囊而使张二胡更加窝囊。窝囊的张二胡窝囊到了极点,就离开了状元境。张二胡离开状元境发了财就变成了状元境的张老爷。张二胡变成了张老爷不再窝囊,三姐也就自然复归了三姐作为女人的本样。偏偏两者一旦和谐,变回了男人的张二胡却又染上了病并把病转给了作为女人的三姐,于是就酿成一段哀情。
《十字铺》的时间紧接着《状元境》,是老派的三角恋爱的布局。这三角的中间点是排除了水性杨花只剩下性格柔弱的姬小姐。姬小姐因为柔弱偶然要把自己一分两半的流露一下,就成了难解难分的三角情结。这三角情结同时造成了三个人共同的尴尬和共同的心理阴影。这样,这三个人在沉重的心理压力下从不同方向对这阴影的驱除就成了一个网络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三个人从哪种角度看都是互相的爱。在这种爱的阴差阳错和关系的错位与重新组合中,人物的复杂心理过程,就酿成了一段苦情。
《半边营》的时间也应该紧接着《十字铺》。与《状元境》和《十字铺》不同,它想要显示一个空间的效果。在这个空间里的主要人物是久病在床的华太太。这是一个衰败的庸杂的家。在这个家中,华太太的突出表现是忌情。她妒忌女儿找了个有头面的男人,妒忌儿子与儿媳亲密,妒忌一切有可能把她排除在外的行为。她的妒忌来自她的不得志和她守了一辈子寡的压抑。她的妒忌使这个家以她为中心,成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空间。
《追月楼》的时代背景是抗战前期,叙述的则是一个书香门第的衰落。故事开始于儒雅而迂执的丁老先生对二月亡楼的伤悼,展开于他与作为他的反衬的女婿少荆的绝交,收缩于孤楼中的《不死不活庵日记》。这个故事通过一个具体的楼和一个意念化的丁老先生写气节。丁老先生的守节中洇出来的是一种恸情。这种恸情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悲壮、悲凉,也可以感受到悲哀。
从这四部作品中,可以寻找到一种联系:《状元境》联结着《十字铺》,呈线性;《半边营》突然凝固,通过层次剥离突出空间效果,强调了氛围;在氛围衬托下,丁老先生和“追月楼”形象的凸现,就具有了象征效果。这几部作品的联系,使我们在完整的民国时期秦淮河市井长卷中,领略到一种悲剧的内蕴。
《夜泊秦淮》动笔于一九八六年,叶兆言散散淡淡一共写作了四年。他最初的创作设想是:一、写尽旧小说。根据对旧小说故事形态的掌握加以发掘与拓展。二、以夜泊过程中五个景点互相独立又互相连缀为整体。这五个景点是状元境、十字铺、半边营、追月楼、桃叶渡。三、《状元境》写性,《十字铺》写官场,《半边营》写女人,《追月楼》写气节,《桃叶渡》写禅。
如果从这个提纲出发来考察作品的话,我们看到的是不断的偏离。比如《状元境》从三姐写起,三姐一嫁给张二胡,因为张二胡身上的没有性,三姐渐渐成为张二胡形象的衬托。故事涵义从“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有用的男人睡别人老婆,没用的男人老婆给别人睡”最终演进到“人命里注定没有太平日子”,“张二胡一生只求太平,一个求字包含了多少恩恩怨怨,包含了多少痛苦烦恼和欢乐。求太平,太平求到了,终究还是不太平。”比如《十字铺》,士新与季云的个性对比,本来落笔就在官场上。但没有女人,写官场未免枯燥。而姬小姐作为一种补充一加进来,士新和季云的个性立即褪化,他们的关系都成为姬小姐行为的反射。士新再在官场上的作为都成了为挣脱内心桎梏而作出的努力,季云的不得志与落泊又陪衬了他和姬各自的心灵重负。最后只剩下“一步棋错步步错”回旋不至的苦意。《半边营》从华太太的抑郁入手写女人。而这种倒错的抑郁从一开始就把作为女人明亮和明媚的一面全给遮盖住,只剩阴影中变态的一面。这样一个女人的气息不断弥散、叠加与重复,倒使一种社会状态从其中以隐喻的方式显现出来,这种隐喻恰恰又包含着对晦暗的市井生活的概括。《追月楼》与之相比,偏差小一点。但丁老先生的个体形态越描摹与渲染,他的风流儒雅就越被局促与尴尬遮盖。他的气节在被渲染的同时,他身上的衰败也在四处扩散。最终他走入孤楼,成为孤楼的一部分,悲壮已经变成了一种悲凉。
叶兆言经常给人以假象,他伪装着自己冷漠地袖手在一边不介入故事。似乎是秦淮河的民俗民风闯进了他的视界,而并非是他有目的的叙述。其实偏离的产生,恰恰是他不甘寂寞地挤进故事的结果。他的介入使故事变成了他对人生过程与人生价值的遐想。这种遐想穿透了旧小说娇小玲珑的结构。
叶兆言其实停留在秦淮河的雾境中。他认为人生就是身在困境之中,困境本身构成着你想去突破困境的诱惑,而走出一个门就会进入另一个门,门和门的不可穷尽注定了你一生都在困境中徘徊。他认为人生的过程就是自我表演的过程,因为是表演,所以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会是荒诞。他认为人生最可悲的就是你感觉不到头也感觉不到尾,于是人生就是不断的莫名其妙。他穿不透这种莫名其妙,也不打算去穿透这种莫名其妙,于是主题也就只提供存在本身,绝不作出简单的归纳。
这种主题状态就象是遮在事件与人物之上的一张网,每一网眼上闪烁的有可能都是浅层意义的光芒,但你很难用某一种具体的框式来对它作出总结。
《夜泊秦淮》显示出叶兆言扎实的技巧功底。
《状元境》写性格,用的是工笔白描。写三姐形态,只一笔“她身上的肉一块一块都是活的”,俨然就从纸上活跳出来。白描的功夫在于分寸把握,通过分寸显出变化的层次。其中三姐与张二胡娘骂街一场,先写三姐跳着脚的骂,后写她揪着头发踢,写透泼辣。张二胡娘因为吃亏自己吊在梁上,这时她的举止是风风火火地摸了把剪子出门就绊个跟斗,上前一把把张二胡推开,三两下就解了绳子扔掉。张二胡娘一活过来,她撅了屁股就走,也不听众人罗嗦,大冬天刚坐过月子,就一身单衣站在外面,最终冻成了一根冰棍。这种强烈动作一笔笔都显出层次变化,在变化中明暗光影都体现出来。象这样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实际上她的行为都是围绕男人的状态而运转的。这种用白描显现出的层次,使她的形态神态在性格模子里每时每刻都是活的。在整体中,前边写尽她的“娇极、满极、轻极、浮极”,收尾处再描她的反面,也就每一笔都透出哀婉。
与三姐截然不同,《十字铺》中的姬小姐是个在大学里念家政系的女公子。叶兆言选择了心理刻划来写这类有文化素养的女人内心。这种刻划当然不是十九世纪老派的、把动作定格后展开的心理交代,而是在事件行为动作中展示的内心。叶兆言写姬小姐看到季云手里苏菲亚的那份电报,“嘴角边流过一丝苦笑,头一拧,牙齿咬住了嘴唇,作深呼吸”一丝苦笑和一个深呼吸,内心全抖落出来。姬小姐阴差阳错嫁给士新后,与士新一起到乡下看季云,从聊天中推说头痛中途退出,到清晨在唧唧鸟叫中向季云住房的眺望,又到她争取了一个机会单独柔声柔气地面对季云,在丰富的动作细节中内心隐而越现。姬小姐的丰富内心世界到结尾处发展为她的遗忘。全篇一层一层地加重她内心的丰富,最终都为了她这个轻松的遗忘。沉甸甸的内心重负到了这最终的轻松的遗忘,在对比中又形成令人震撼的跌宕。
《半边营》写氛围,则把性格与心理缠在一起。从技术上说,《半边营》记叙一个静止的家里的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碗儿碟儿、家长里短,是最难写的。叶兆言在作品中有意磨去人物身上的光彩,抹平比较激烈的起伏,追求一种所有的人与事都匍匐在浑浑噩噩的背景之中的效果。在这种总效果下,他写足琐琐碎碎、零零散散,用一种沉缓的节奏使它们变成粘粘呼呼象沼泽一样的状态,一切活生生的部分在这里都只能成为沼泽的一部分。这是一个病态的整体,我们在阅读时感觉到的腻歪,正是叶兆言竭尽他的技巧努力的结果。
《追月楼》写文气。追月楼本身和丁老先生的做派,都萦绕着儒雅的士大夫文人气。叶兆言在《追月楼》上用的是色彩,使用色彩配置来给我们逼真的梦境的暗示,但因为意念的赋予过重,从而影响了颜料的浸透。
从总体看,《夜泊秦淮》最令人称道的还是在叙述上体现的技巧。叶兆言是语言使用上功夫下得最大的作家。他努力寻找描述与表现的综合,使平实的勾描与情绪化的渲染互为映衬,力图使典雅丰赡的语境与清新简洁的语态在最好的效果中融合,使平实淡泊中蕴含浓重丰厚的文化氛围。叶兆言在语言使用上探索的成果,基本都体现在《夜泊秦淮》里。《夜泊秦淮》对汉语表述的音韵、弹性、张力都作出了很踏实的努力,这种努力对汉语表述的表现力与包容力都进行了开拓,使我们在语言组织的迷人的气韵后面,感受到灵动之气的跳跃。
《夜泊秦淮》的缺憾,是叶兆言舍弃了原设计五篇之一的《桃叶渡》。桃叶渡口,是秦淮河令人驻足勾留的地方。按原设计,这渡口边似乎该有李叔同活动的影子。据叶兆言讲,此篇开一个头,写不下去,原因实在是因为他搜肠刮肚觉得自身实在无禅,进入不了那种境界。《桃叶渡》原本要通过禅来写境界的,没有了尾声的境界,这实际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
许是秦淮河的梦境缠住了叶兆言,使他难以从灯火阑珊、雾气腾腾中走出一个境界。这境界意味着跳出秦淮河,把它只看作长江一条很细弱的支脉。叶兆言显然还缺少挣脱具体情景缠绕的力量。他自身的阴影还投射在具体情景之中,于是那境界也就只能在远处向他频频微笑。
超脱不了的叶兆言只能使我们随荡漾的水波徘徊于郁沉沉的河上。这河上其实已无昔日青溪的韶华,只有暗黑色象是快凝冻一样的水波。这水波下是什么呢?哀怨?悲叹?还有一丝怀旧?
其实我们登上的这条船就是叶兆言的生命个体。它飘荡在十里失却了韶华的秦淮之中,本身只是极微弱的一星灯火。这灯火朦朦胧胧,在秦淮河沉沉的夜雾中给我们以启示。秦淮河的夜很长很长,这灯火漾在这沉沉的夜的臂弯里,当然是满载着夜的惆怅。
一九九○年十一月十日 北京(《状元境》,《钟山》一九八七年第二期;《十字铺》,《小说家》一九九○年第五期;《半边营》,《收获》一九九○年第三期;《追月楼》,《钟山》一九八八年第五期。《夜泊秦淮》,浙江文艺出版社将合集出版)
朱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