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并非得自自然的赐予、而是由自身的精神创造出来的众多世界中,书籍的世界乃是最宏大的。一当幼儿在自己的小黑板上涂写下头几个字母,一当他进行阅读的最初尝试,他便迈出了进入这个人造的极其复杂的世界的第一步;可是,要想完全认识这个世界的法则和规章并且运用自如,任何人虽穷其一生也不能够。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和书籍,便不存在历史,便不会有人类这个概念。如果谁企图以一个狭小的空间,以一幢房屋甚或仅仅一个房间包容人类精神的历史,并且将其据为己有,那他只有一个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是精心地挑选和阅读书籍……
对于世界上的所有民族,语言和文字都是神圣而富有魔力的东西;命名如同书写,原本都是巫术,都是精神对自然神秘地占有和驾驭。因此,无论在什么地方,书写的本领总是被尊崇为神的恩赐。在大多数民族,写字和读书都曾是只允许僧侣掌握的神圣的秘术。一个年轻人要是立志去学习这些了不起的本领,那可是一件非同一般的大事。它们不易学,也不容大众去学,要学会就必须潜心矢志,作出牺牲。以我们民主文明的眼光观之,精神在当时是某种较之今日更为稀罕,但是也更加高贵和神圣的东西;它处于神的保护之下,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通向它的路充满艰辛,要得到它必须付出代价。我们很难想象,在处于教会和贵族控制下的文化形态中,在一个净是文盲的民族里面,通晓文字的奥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超乎寻常和拥有权威,意味着拥有法力和巫术,意味着拥有护符和魔杖。
这一切,看起来已经完全变了。今天,文字和精神的世界,看起来已经对每一个人敞开,岂止敞开,他甚至将被强拖进去,如果他有心逃避它的话。今天,能读会写看起来差不多只等于能呼吸或者充其量会骑马罢了。在今天,文字和书籍看起来已经被夺去了所有特别的价值、所有的魅力和魔力。不错,在教会内还存在“神圣的”启示录这个概念;但是,由于西方唯一还真正强有力的宗教组织即罗马天主教已不大在乎把《圣经》说成是俗人的读物了,事实上便不复存在所谓圣书,只有少数虔诚的犹太教徒和某些基督教新教派仍然是例外。今天,这儿那儿可能仍执行着宣誓就职者必须手抚着《圣经》的规定,但它仅仅是昔日的熊熊烈火一点儿业已冷却的残烬死灰而已,也和誓词本身一样,对于今日的正常人已不具有任何约束之魔力。书籍不再是秘宝,人人皆可得到。看起来,从民主和自由主义的立场观之,这是一个进步,是理所当然;但从另外一些立场看,也是精神的庸俗化和贬值。
我们不愿失去因取得了进步而感到的欣悦之情,我们愿为读和写已不再是某个集团或等级的特权而感到高兴:自从发明了活字印刷,书籍就变成了普遍和大量传播的实用品和奢侈品,巨大的印数使它们价格便宜,民众中纵使经济能力很差的人也有了得到该民族的最佳杰作(那些所谓经典作品)的可能。我们不想为书籍几乎已丧失尽昔日的崇高性质过分地悲哀,不想为它近来遭到电影和广播的排挤,甚至在广大民众眼中似乎也进一步失去了价值和吸引力而感到悲哀。我们还完全不必担心书籍将来会彻底消亡;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的娱乐需要和民众教育的需要越是能通过其它发明得到满足,书籍也会越来越多地恢复尊严和权威。因为就连最幼稚的陶醉于进步的人也很快会认识到,文字和书籍的作用是永恒的。事实将表明,文字记载和这些记载的代代相传,对于人类之有历史和一个持续久远的自我意识来说,不仅是重要的辅助手段,简直就是唯一的手段。
上面我讲了今天书籍“看起来”已经失去它的魔力,今天不会读书的文盲“看起来”已经很稀罕了。为什么讲“看起来”呢?难道那古老的魅力还存在什么地方?难道仍然有着神圣之书,魔鬼之书,种种富有魔力的书吗?难道“书的魔力”一说,还未完全过时和属于童话吗?
是的,正是这样。一如自然的法则不会改变和被“取消”,精神的法则也不容改变和“取消”。你尽可以消灭僧侣和星象家的集团,废除他们的种种特权。你尽可以把过去曾经是少数秘密财宝的知识和文学作品,向大众开放,是的,甚至强制大众去认识它们。可是,所有这一切都是表面现象;实际上,自从路德翻译《圣经》和古滕堡①发明活字印刷以来,精神世界丝毫未起变化。全部魔力仍然存在,精神仍然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特权小集团的秘密,只不过这个集团已经失去了特定的名称罢了。几个世纪以来,文字和书籍在我们这儿已成为所有阶级的共同财富——就像在取消了按等级着装的清规戒律之后,时装已成为所有人的财富一样——;只不过,创造时装的权利,现在和过去一样,仍然保留在少数人手里,而一位风姿绰约、趣味高雅的美女穿着即便完全相同的衣服,看上去也会与一个平庸的妇人不大相同。除此而外,精神领域在实现民主化之后,还发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和使人误入歧途的转移:精神的领导权从僧倡和学者的手中脱落出来,滑向了某个无法再固定和把握的地方,某个它既无须争取合法性也没权威可凭借的地方。因为那个似乎在起着领导作用的精神和知识阶层,那个制造着不同时期的公众舆论或者至少发布着每天的口号的阶层,它并不就是进行创造的阶层。
我们不想谈得太抽象。就从近代的精神史和书籍史中随便举个例子吧!设想有一位在一八七○至一八八○年间博览群书的有教养的德国人,一位法官、一位医生、一位大学教授甚或一位爱读书的普通人什么的:他可能读了些什么呢?他对他那个时代和他的人民的精神创造有何了解?他与他那个时代的现实和未来发生了怎样的关系?他那个时代为批评界和公众舆论所肯定、所赞扬和认为值得一读的文学,今天又到哪儿去了呢?简直是一点影子也没留下。那时候,不分老幼贵贱,德国人耽读的差不多都是施皮尔哈根和马利特的作品,或者充其量是盖贝尔的优美诗篇——其印数是后来的任何抒情诗人未达到的——以及那位著名的“塞金根的号手”的诗作,它们比盖贝尔的诗更加普及和受欢迎。那时候,陀斯妥也夫斯基正在写自己的小说;在富裕和恣情享乐的德国,尼采还是个无名的和遭奚落的踽踽独行者。
例子举不胜举。显然,精神尽管看起来是民主化了,一个时代的精神财富看起来已属于该时代每一个学会了阅读的成员,可是,一切重要事情实际上仍然是秘密地和不为人知地在发生,仿佛地底下某个地方依旧存在着一个僧侣或阴谋集团,从无名的隐秘中操纵着人们的精神命运……
在更狭小和单纯得多的方面,我们同样每天都可观察到书籍那十分奇妙的命运,发现它时而具有极大的魅力,时而又将其隐藏起来。诗人们在鲜为人知或者根本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生活和死去,而在他们死后,在他们死去常常是几十年之后,我们却看见他们的作品突然复活,突然大放异彩,好似时间不存在一样。我们惊讶地目睹,尼采生前为他的民族众口同声所否定,仅能对数十名智者完成他的使命,可在他谢世已经几十年后,却突然成了一个受宠爱的作者,作品印多少也,满足不了需要。还有荷尔德林的诗,也在问世的一百年后突然风靡了一代新的大学生。还有古老的中国智慧,还有那位老子,也在数千年后突然被战后的欧洲所发现,所曲译,所曲解,似乎像美洲冒险小说或者狐步舞一般流行开来,然而在我们现实的精神创造层却产生着极大的影响和作用。
每一年,我们都看见成千上万的儿童走进学校,开始学写字母,拼读音节。我们总发现多数儿童很快就把会阅读当成自然而无足轻重的事,只有少数儿童才年复一年,十年又十年地对学校给予自己的这把金钥匙感到惊讶和痴迷,并不断加以使用。他们为新学会的字母而骄傲,继而又克服困难,读懂一句诗或一句格言,又读懂第一则故事,第一篇童话。当多数缺少天赋的人将自己的阅读能力很快就只用来读报上的新闻或商业版时,少数人仍然为字母和文字的特殊魅力所风魔(因为它们古时候都曾经是富有魔力的符录和咒语)。这少数人就将成为读书家。他们儿时便在课本里发现了诗和故事,例如克劳迪乌斯的一首诗或者赫贝尔和豪夫的一篇小说什么的,但在学会阅读技巧之后并不背弃它们,而是继续深入书的世界,一步一步地去发现这个世界是何等广大恢宏,何等气象万千和令人幸福神往!最初,他们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所小小的美丽幼儿园,园内有种着郁金香的花坛和金鱼池;后来,幼儿园变成了城里的大公园,变成了城市和国家,变成了一个洲乃至全世界,变成了天上的乐园和地上的象牙海岸,永远以新的魅力吸引着他们,永远放射着异彩。昨天的花园、公园或原始密林,今天或明天将变为一座庙堂,一座有着无数的殿宇和院落的庙堂;一切民族和时代的精神都聚集其中,都等待着新的招唤和复<SPS=1083>,都时刻准备着将它那万千声音和形式掩盖下的同一性体验。对于每一位真正的阅读者来说,这无尽的书籍世界都会是不同的样子,每一个人还将在其中寻觅并且体验到他自己。这个从童话和印地安人故事出发,继续摸索着走向莎士比亚和但丁;那个从课本里第一篇描写星空的短文开始,走向开普勒或者爱因斯坦……通过原始密林的路有成千上万条,要达到的目的也有成千上万个,可没有一个是最后的终点;在眼前的终点后面,又将展现出一片片新的广阔的原野……
这儿还根本未考虑世界上的书籍在不断地增多!不,每一个真正的读书家都能将现有的宝藏再研究苦读几十年和几百年,并为之欣悦无已,即使世界上不再增加任何一本书。我们每学会一种新的语言,都会增长新的体验——而世界上的语言何其多啊!……可就算一个读者不再学任何新的语言,甚至不再去接触他以前不知道的作品,他仍然可以将他的阅读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使之更精、更深。每一位思想家的每一部著作,每一位诗人的每一个诗篇,过一些年都会对读者呈现出新的、变化了的面貌,都将得到新的理解,在他心中唤起新的共鸣。我年轻时初次读歌德的《亲和力》只是似懂非懂,现在我大约第五次重读它了,它完全成了另一本书!这类经验的神秘和伟大之处在于:我们越是懂得精细、深入和举一反三地阅读,就越能看出每一个思想和每一部作品的独特性、个性和局限性,看出它全部的美和魅力正是基于这种独特性和个性——与此同时,我们却相信自己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世界各民族的成千上万种声音都追求同一个目标,都以不同的名称呼唤着同一些神灵,怀着同一些梦想,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在数千年来无计其数的语言和书籍交织成的斑烂锦缎中,在一些个突然彻悟的瞬间,真正的读者会看见一个极其崇高的超现实的幻象,看见那由千百种矛盾的表情神奇地统一起来的人类的容颜。
① 古腾堡(JohannesGutenberg,一三九九——一四六八),在德国和欧洲第一个发明活字印刷的人。
杨武能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