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胡晓明所著《中国诗学之人文精神》,使我感受到,作者可能正是处于这“混茫之中”的现代人。
循顺中国文化的原有肌理,诗乃至诗学只不过是整体生命的一部分,一个生命单位,是庞大文化网络中的一环。若从纯艺术的角度视之,无异于游离于生命整体,划破这网。自另一角度言之,诗和诗学虽是一片风月、一鳞云霓,然即在这一鳞一片中可见文化全体之精神,至大无外,至小无内,天地之精英、人伦之雅意,莫不于此昭彰显著。如释家所谓:“一月普现一切月,一切水月一月摄。”
也正着意于中国文化的固有肌理,作为一位诗学研究者,作者确立了旨在打通诗学和文化界限的研究原则:“从中国文化的视角研究诗学,又从诗学的角度来反观中国文化。”欲在此彼摄互融中更好地把握诗学,也为中国文化的研究提供一份来自诗学的有价值的材料。
据此,作者对中国诗学作了崭新的描述,《导言》中写道:
诗之理论,作为人类最高级精神活动之一种反思,其所关注者,诸如情感、想象、直觉、人类心智结构、有机社会、永恒真理等,必然与更为深广的信念相联系,故与其说诗学本身有权作为知识探究的对象,不如说它乃是观察人类心智历史与人文精神的特殊角度。
作者认为:中国诗学中的思想传统,归根究底,实为一种人文精神。人文精神是以人道、人生、人性、人格为本位的一种知识意向、价值意向。故此他把诗学的人文精神的探索视为“一种与文明休戚与共的知识探索”。着重从诗学中展示文明的兴衰陵替,展示在文明的笼贯下诗学怎样偏离自身的动态轨迹,展示诗学中深埋的中国士人的般般心迹,有忧患,有痛楚,有从容旷达,有沉着痛快。中国诗学的发展史是士人心灵历史的缩影,也是中国文化史的缩影。作者的这种研究在当代诗学研究中是独树一帜的。
这种选题也是对中国诗学传统的伸展。我国古典诗学没有西方那种较为纯粹的特性,从春秋战国时的“赋诗言志”、两汉的以诗讽谏、唐宋以还的以诗载道中,我们即可见其一般。“诗岂可以诗视哉”,诗俨然一棣通天地、贯彻人伦、融洽心志的“全方位”艺术,这恐怕正是本书要捕捉的人文精神。
作者对宋诗学投入极大的注视(以弥道、养气、尚意三章加以描述),实因宋代是传统诗学充分汲取、消化传统人文思想而发育成熟的阶段。他把宋诗学当作中国诗学人文精神的范本,这一点可谓独具慧眼,道别人所未道。作者在辨析中指出,宋人不是把诗歌看作吟风弄月的工具,也不像唐人那样视诗为外在的载道,宋人也谈载道,但道在宋已取得了诗的深微和幽细,他们把诗和更深广的人文精神联系在一起,将道内化为士人心性境界的精神实体。因而诗的功能不是美刺讽谏,而是明心见性、知理达物。宋人的时代风气是反求于内,重视心灵体验,诗充当了开拓心灵境界的工具。士的阶层的挺立,带来了士的自觉、自重、自尊的意识的觉醒。士之心灵空间的拓展,又反转来影响对诗本身的形而上学思考。宋人不仅把诗当作安顿痛苦灵魂的家园,更乐于把它作为自我从容自适、充满圆融精神的宅所。故宋人贵自得,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诗以弹丸出手的快活透脱为尚,与魏晋之通俗相比,更多了一份深沉。它将儒学的外在规范,化为内在的生命欲求,在生命的根基上,建立起和谐人伦的精神构架。这是诗学惟幕下宋人活的灵魂。
这可能正是不求偏解、唯务通识的方法所给予作者的研究动力。如同《庄子》中那位庖丁所说的“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学者一身独坐,青灯莹然,默然之间,可抗心乎千秋之间,然其窘迫,也常在于斯。对于美学来说,时间的距离可构成美感;对于研究者来说,时间恰是一无形的巨网,依稀迷离,使你虽睹犹未见,横陈案头,眼底纷披,都是一些陌生精灵的跳动。时间还能给你力量,那种自矜自大的力量,使一些匆匆的历史过客可能成为你颐指气使的对象。在时下学界中,由这种陌生和傲慢所衍生的弊端,我们倒是并不陌生的。古代士人常说:“人为天地立心”,我想,今之学者研古,亦当“为古人立心”,原其本末,擘其肌理,于混沌处放出光明,使肝肠肺腑与古人妙然相通,这样何愁不中<SPS=1318>合节,何愁持论之难公?
看来作者真正是把“为古人立心”的意旨化入到自己的睿思妙绪中去了。他说:“对于中国诗学的发展需有一种同情和理解。”文中数致此意。通篇充满着尘中探珠后的爱心,对古老的诗歌及凝结在其中的诗人、诗论家的精神,有一份真诚,一份宽容,一份理解,一份钟爱。这份量在全书如此浓厚,使我掩卷之后,仍抑制不了一种感动。
仅举一例为证。余英时说:“中国知识分子无形中养成一种牢不可破的价值观念,即以为只有政治才是最后的真实,学术则是次一级的东西,其价值是工具性的。”(《试论中国文化的重建问题》)诗学本身也是如此,《毛诗序》中提出“主文而谲谏”的原则,对后代影响甚大。“主文”是强调文辞修饰,“谲谏”即以委婉曲折的方式讽谏,不直言,不明君主过失。此论之主旨是将诗作为政治的工具,颇遭今人诟评。而本书认为这是汉代知识阶层的无可奈何的选择,其中充满士人自觉的历史责任感和深重的心灵痛楚。以诗为“戒”,突出一种忧患意识和政治关怀,反映作为文化力量的“道”和作为帝王专制的“势”相颉颃的文化格局。从历史进步角度言之,这不啻为一聪慧的选择。这一诗教传统的确立,与其说诗教有利于专制统治,毋宁说是政治权威最后不得不向文化力量妥协。作者指出:“今人更多着眼于汉儒比兴说配合政教之一层,多从审美角度批评汉儒之穿凿附会,但对于汉儒‘不敢斥言’、“言之者无恶’、‘依违讽谏之一种深衷与苦心,则缺少一份同情与了解。”作者不是掬一把廉价的同情之清泪,而是理解之后的同情,同情中蕴含着冷静的审视。
作者在处理学理和生命体验的关系上,对我们颇有启发。诗学本身是一种理性活动,其中常出现当下时代的概念和古人概念搅杂在一起的现象,使人沾滞其间而不得出。虽得出一些抽象的结论,然无心灵的支持力量,多是道外之语,难以洽会。针对诗学自身的特征,本书作者采用了在体味中悟理的方法,将学理上升到生命体验的高度。作者在后记中称,数年研究颇得益于“沉潜往复,从容含玩”八个字。这八个字本身倒是挺值得“含玩”。“玩”不是时下所谓“玩文学”,颇有点“游戏”精神。“玩”是一无滞碍的学术心胸,不曲学以阿世,不恃学以求功,少一点浮躁,多一点虚静。“玩”与知性的分解背道而驰,它是一种体验,以自己的真挚生命去契合对象的生命,即作者所说的:“使本书所描写的精神,在现实人生中亲验、亲证”。中国古代特重这种“含玩”的精神。朱子云:“涵泳久之,自然见得条理浃洽。”宋罗大经认为读诗应“涵泳之,体认之”。“涵泳”就是一种“玩”,重视心灵体验的功夫,作者别发传统的研究精神,从容讽诵以习其辞,优游浸润以绎其旨,涵泳默会以研其味,故其能披开外在语词表象而直溯内在的精神魂魄。他的这“一份同情和了解”正是在“含玩”中获得。宋吕东莱云:“必先得诗人之心,然后玩之易入。”(《诗说拾遗》)证之以《中国诗学之人文精神》,我对东莱此论心有戚戚焉!
由此使我联想到目前人们热衷谈论的对传统文化的“弘扬”、“光大”数语,我觉得首先要“弘扬”、“光大”传统文化的宽容精神。古人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推己及人,以心比心,施诸已不愿,勿施于人。《礼记·乐记》云:“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注云:“易谓和易,直谓正直,子谓子爱,谅为诚信。”今之研学者若能多一些“易直子谅”之心,可能有助于我们克服无知的傲慢,克服那种长期以来形成的、曾经席卷神州的“盲目批判意识”。有这一种心灵,才能真正去“弘扬”、“光大”。
(《中国诗学之人文精神》,胡晓明著,江西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六月第一版,〔精〕7.80元)
朱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