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巴科夫出身于革命前沙俄的一个富裕家庭,二十岁时因俄国革命而流亡西欧,二十年后希特勒纳粹统治了大部欧洲,又不得不在一九四○年去美国居住,在各大学执教为生,闻名的学校有康奈尔大学等,一九四五年加入美国国籍。
在《洛莉塔》问世前,他只为读过他俄文作品的少数人所知,更少的人则知道他除了写作之外,还是个收集蝴蝶标本的专家。《洛莉塔》给他带来了好运,使他不再依赖教书为生而能迁居瑞士,以此终老是乡。他虽然出名,但不为人所熟知。他用俄语写了自传性的作品,可是极大多数读者却只凭他的英文著作而知道他这个人。多年来,读书界需要一本关于他的传记,而现在居然有了这样一本;这就是白里安·鲍德(BrianBoyd)写的《弗拉迪米尔·纳巴科夫传:俄罗斯时期》(VladimirNabokov:TheRussianYars)
纳巴科夫曾经写过两本传记,一本是《车尔尼雪夫斯基传》,另一本是《果戈里传》,还写了两本关于自己的书,其中一本是用英文写的;同时也在小说中创造了一系列虚构的传记,知道这是文学写作上的一个陷阱,“常常不能达到原来的目标,到头来只不过是写了群可怕的玩偶而已。”
白里安·鲍德的《纳巴科夫传:俄罗斯时期》是他写的纳巴科夫传记的第一卷,据作者自称这不是一本被正式认可的传记;但成书后为纳巴科夫的遗孀及其子狄米特里所称道;狄米特里在他父亲去世后开放了封存五十年的个人档案,使作者可以使用。鲍德是新西兰奥克兰大学教授,完全有资格受到这种委托。他酷爱纳巴科夫,他忠实于纳巴科夫的艺术意图,而且尊重作家的记忆。最重要的是他重视纳巴科夫生前的指示:“文献的平凡真情,平凡事实……这是我唯一要求于写我传记的人的。”
但是要写纳巴科夫的早年却是件难以应付的工作。差不多没有片纸只字写到他在沙俄的过去,他在柏林住了多年的生活,已因轰炸而湮没无闻,关于一九一七年俄国革命时最可靠的文体早被红军在布拉格没收,剩余的则为他的姊妹奥尔珈因害怕所谓的“解放者”而予以销毁。纳巴科夫在巴黎的文件原来是托一位俄国犹太人收藏的,也已为这个朋友在德军占领时所毁灭了。更有甚者,除了纳巴科夫的华丽词藻外,遗孀对隐私的保护比她丈夫还要厉害。
鲍德艰难地克服了这些阻力。像一位古生物学家重新还原了一个有高等教养,自由主义的沙俄知识分子,如纳巴科夫的父亲,一位律师,政治家,立宪民主党创始人之一,把他们置身于政治动乱之中,并照亮了沙俄皇朝光辉的最后十年,以及皇朝倾覆后这些人最后的流亡国外。从山积的几百个知道纳巴科夫的人提供的资料、谈话和回忆中,终于回复了这位酷爱文学而又最出色作家的真实面目。
命运对纳巴科夫(一八九九——一九七七)是宽厚的。他在十九世纪最末一年四月二十三日降生在彼得堡,与莎士比亚的诞生日相同;那一天也正是普希金的诞生百年纪念。终纳巴科夫的一生,他以普希金美学和伦理观点为准则,最后他<SPS=1701>译了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尼金》,在美国土地上为普希金树立了一座纪念碑。
亲英派的纳巴科夫家族是沙俄贵族的后代,既有金钱又有文化。弗拉迪米尔成长后就接受英、法、俄三种语言的教育,后入俄国自由派贵族设立的丹尼谢夫学校读书;此校的校友中有二十世纪俄罗斯伟大诗人门德尔斯坦姆。青年时,纳巴科夫既是个运动健将,又是个拳击手。他对于蝴蝶的爱好始于十岁时,到十五岁差不多已读遍俄、英、法三国语言的文学巨著;并对诗歌十分爱好,写了不少爱情诗;这些诗篇偶尔为他父亲看到,就告诫他说,“一位稳重的绅士必须远远躲开麻烦。”
革命后,纳巴科夫家几百万卢布和几千亩土地的家产,都一扫而光;但是纳巴科夫并不泪丧,认为自己继承了巨大的遗产,即他说的无形的财富来自对纯真幸福的童年,珍爱的动植物,书籍、蝴蝶、挚爱的双亲以及初恋的各种回忆。纳巴科夫把这些财富在他余生中分散给他小说中的角色,并从他们传递给他的读者。一九○五年俄国革命被罗曼诺夫皇朝所镇压,纳巴科夫的父亲曾短期入狱。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沙皇尼古拉二世让位,这个让位诏书就是由纳巴科夫的父亲草拟的;这一诏书记录了罗曼诺夫皇朝的最后末日来临。在第一届临时政府中,立宪民主党人占了多数,但纳巴科夫的父亲只出任不管部大臣,以此作为对左翼的让步。一九一七年布尔什维克十月革命,他的家庭迁到克里米亚,但不久列宁就下令逮捕了纳巴科夫的父亲,释放后,他即至克里米亚与家庭团聚,在内战时他任克里米亚地方政府的司法部长。但在红军围剿中仓皇出逃,他一家搭的船名“希望号”,这对于这一家人当是个好兆头。
纳巴科夫靠出售母亲的首饰才能进英国剑桥大学读书,他在学校里攻读生物学及法、俄文学,用“希林”的笔名撰写俄文作品,达二十年之久。
大学毕业后,纳巴科夫回到寄居柏林的家里,四个月中间出版了四本书,不久即在竞争激烈的文坛上崭露头角。鲍德在传记里写道,“一九二一——一九二四年的柏林,沙俄难民群集地的文化高度是无可比拟的。在柏林几万临时居户中已经出版了自己的书刊,短短三年中出版物之多,有些国家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纳巴科夫的父亲编了一张俄文报纸,不独在德国发行,而且东到满洲西到阿根廷共有三十四个国家的三百六十九个城市中都可见到。在纳巴科夫流亡的起初二十年中,他出版了八个长篇,二个中篇,五十多个短篇,百首以上的诗篇,四个剧本,若干译文,还有几十本棋局解答和字谜游戏。他二十四岁在一次舞会上邂逅了一位戴狐狸假面具的女士,名叫维拉·斯罗宁,以后成了他的妻子、打字员、编辑人、翻译者、书目编纂、经理人、司机和他们儿子狄米特里的母亲。在柏林,纳巴科夫也过着蹭蹬的生活。一九二二年三月,他的父亲为沙俄保皇分子暗杀,纳巴科夫的精神深受影响,在他的写作中可以见到反映;鲍德此书中都有论列。
纳巴科夫居留德国的十四年中,专心于俄国的传统文化,而忽略了他对德国事物的关心,生活中常遇到一些不快。如急于索取租金的房东没收了维拉的大衣,以及一些重大的反常事件。其中一件有关一九三三年作家伊凡·蒲宁在柏林的遭遇。鲍德写道,蒲宁得诺贝尔文学奖,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后,取道柏林到巴黎去。但在柏林却被纳粹特务盖世太保扣留审问。并被脱光衣服搜查有否私带珠宝。“不管是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与否,他不得不吞服大量蓖<SPS=1516>油,在干净的便桶里泻尽了他胃中的所有物,然后光着身子让盖世太保检查,还捱了打。”这事使纳巴科夫十分恼火,却又无能为力。
一九三七年由于维拉是犹太人,纳巴科夫不得不带着她和儿子狄米特里流亡到巴黎。他虽然在俄国侨民文学界中十分出名,但法国当局却拒绝发给他工作证,全家生活在贫穷的边缘。除此,纳巴科夫完成了最好的两部小说《馈赠》和《塞拨斯金武士》,前一部是用英文写的。一九四○年在德国纳粹占领法国的前夕,他得到纽约一个犹太人救济团体的安排,买了两张救护船上的廉价船票,才能抵达纽约。传记作者鲍德在这本书的最后一章里,写到一个小孩一手拉着他的父亲一手牵着他的母亲登上了使他们到美国的船只,“他们的忧虑从此得到了苏解。”
鲍德是位优秀的传记作者,他有一种出色的本领,能使传记对象的生活与其文学事业溶为一体,而且他是纳巴科夫著作的出色解释者,这对不懂俄文的读者是十分重要的,因为许多纳巴科夫的早期作品,尚有待于译成英文。维拉称赞鲍德的作品“有如洇过纳巴科夫全部写作的一条水痕”。但是读此书的评论者则认为鲍德如能更多注意到一些对纳巴科夫作品的评论,这就好了;他在传记中所写的这个纳巴科夫,正是我们平时极少了解的人。
纳巴科夫的生平极像一位十分有想象力创造者的作品。鲍德给我们这本纳巴科夫的叙述,评论界认为作为传记,鲍德此作是空前的;这不单是纳巴科夫的生平而且是他那一时代的编年史。并以为有了此书,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就没有另写一本纳巴科夫传记的必要了。
(Brian BoydVLADIMIR NABOKOV:THERUSSIAN YEARS,Princton University Press,607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