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三六年早春,狄更斯刚刚度过了他二十四岁生日,命运女神就向这个奋发有为的小伙子展颜微笑了。他美滋滋地写信给他美丽的未婚妻道:出版商特约他编写按月发表的故事连载,“这可不是打哈哈的事,但是报酬太美了,叫人怎么能拒绝呢?”
不多久,到了三月底,连载小说的第一期果然悄悄问世了,这就是狄更斯的成名作《匹克威克外传》。紧接着,四月二日,他和霍加斯小姐举行婚礼;把新娘抱进家门时,他真是成家、立业,双喜临门。 当他在信纸上向情人透露心里话:“报酬太美了”,不由得勾引起辛酸的童年回忆:才只十二岁,就得自个儿活养自个儿了,在鞋油工场里当童工,每周只挣六先令;后来当上了法律事务所的助理(十五——十六岁),起薪每周十三个半先令。凭着坚强的毅力,他掌握了速记,十七岁那年进入报馆,充当跑国会的记者,四年后,周薪一百零五先令;二十一岁那年(一八三三年岁末),他第一次把他不具名的习作向《月刊》投稿,得到采用;第二年,开始以“博兹”的笔名在《晚报》每周发表一篇散文,成为固定的栏目,那就是展示伦敦街头众生相的《博兹特写》,没有稿费,但周薪从此提高到七几尼(一百四十七先令),几乎是当初打童工所挣的二十五倍。现在新的创作任务又将给他带来每期十四镑的稿费,他认为经济条件已经成熟,可以建立小家庭了。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前夕,已形成一个广大的读书市场,出版事业欣欣向荣,尤其值得称羡的是讲究插图艺术;带插图的消遣性读物很受欢迎。出版商霍尔决定让画家西摩每月创作四幅滑稽版画,描绘效学贵族派头的市民出外打猎,闹出种种笑话;但还得有人为每期图刊配上幽默文字。找谁执笔呢?出版商认为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头角初露的狄更斯了。在谈判过程中,狄更斯很机智地提出:应该让马儿在前,拖车在后,可不能马儿套在拖车后——换句话说,应该以图配文,而不是倒过来,文以配图。这番话振振有词,霍尔终于被说服了。
一旦接受了那“可不是打哈哈”的第一部约稿,狄更斯那支才气横溢、将征服千千万万伦敦读者的羽毛管笔,从此开始和伦敦印刷房的排字工人展开了一场无休无止的竞赛,一直持续到三十四番寒暑之后,这位天才作家心力憔悴,猝然中风而死,留下置于案头的《德鲁德疑案》成为他未完成的绝笔。他可说一直写作到生命的最后一息,这一场死而后已的竞赛真是既激烈、又悲壮!
三月三十一日,《匹克威克》悄悄问世,绿色护封上标明“博兹编写,配有西摩所作插图四幅”。不料四月下旬,画家开枪自杀,第二期插图因此少了一幅,只有三幅。原来设想的《匹克威克》是一套“画传”,尽管现在已调整为“文传”,一位画家的合作还是少不得的。为了赶第三期,匆匆忙忙拉来了一位名叫布斯的画家。在狄更斯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先后曾有九位画家为他的十五部作品配图,都是版画界的佼佼者,布斯侧身其间,只能说是光彩最为黯淡。布斯画艺不错,吃亏的是不懂蚀刻。在照相制版技术还没发明之前,利用蚀刻铜版印刷插图;第三期等米下锅,只得硬着头皮把布斯临阵磨枪的那两幅蚀刻铜版放上了印刷机;一方面,另请蚀刻能手根据布斯的两幅图稿重新制版,一经完工,立即送印刷所;于是出现了印刷过程中的中途换马。布斯的铜版只印了可怜的寥寥几份。不管那两幅<IMG=AB91609201>蚀刻技术上多么不高明,今天落在狄更斯收藏家的眼里,却就像两颗明珠那样光彩夺目!在全套十九期《匹克威克》中,这第一批印刷的极少数的第三期成了最珍贵、最难觅到的“善本”。
《匹克威克》还得出下去,物色合适的画家成了刻不容缓的头等大事。好些艺术家闻风而来应征,最有意思的是其中之一就是维多利亚时代另一位大作家萨克雷。幸而他落选了,促使他的艺术才华朝更好的方向发展;十一年后,他的成名作《名利场》(一八四八)也终于问世了,书中有他自己绘制的插图。那时他已年近四十了,这本是一般小说家成熟、收获的黄金季节,只是和少年得意的狄更斯相比,却不免给人萨克雷大器晚成之感。
万分幸运的是,不仅《匹克威克》找到了一位理想的插图家,而且日后他还为狄更斯的《大卫·考坡菲》、《董贝父子》、《双城记》等九部小说精心绘制了插图。这些名著自然是不朽的,而对于爱好插图艺术的读者来说,初版插图中那些优美生动的艺术造型始他们带来的喜悦也是终生难以忘怀的。这位优秀的画家原名布朗,为了配合狄更斯的笔名“博兹”(Boz),取艺名为“费兹”(Phiz)。
叫人失望的是,《匹克威克》销路平常,每期只印四百本,直到第五期还是没有起色。可是第五期中却埋藏着一根导火线,它一触即发,爆炸性地把《匹克威克》轰到了英语世界的每一角落!原来第五期中出现了一个滑稽仆人——给匹克威克当跟班的萨姆·维勒。好心的主人一次次陷入了困境,多亏这个足智多谋、精明老练的跟班替他一一解围。主仆俩一个天真得不通世故,另一个充满来自现实生活的智慧;幻想和实际,正好配成一对,他们俩形影不离,成了英国文学中的堂吉诃德和桑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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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六期开始,销售数奇迹般直线上升,达到了四万份。今天看来,四万份似乎也没什么大了不起,在一八三六年可是破天荒的数字。一夜之间,市面上出现了仿照插图的匹克威克帽子,手杖,外套,雪茄;匹克威克登上了舞台;坊间出现了《匹克威克》的改编本、剽窃本。奄奄一息的病人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还一心盼望能赶上读到最新一期的《匹克威克》。在狄更斯所塑造的数以百计的人物形象中,最为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的,首推这位乐哈哈、充满喜剧性格的匹克威克了。据权威性的统计,在英国,出版数字超过《匹克威克》的只有三部书:《圣经》、《莎士比亚》、《祈祷书》,第四位就轮到这本畅销书了。
《匹克威克》前后连载十九期,于一八三七年十月刊完,中间曾停刊一期,这说来话长。我们原说一八三六年春天,成家、立业的狄更斯双喜临门。从以后发展的情况看,《匹克威克》确是奠定了他日后一帆风顺的写作事业;可是为他生下一大群儿女因而发福的卡瑟琳·狄更斯夫人却并没有成为他理想中的妻子,这是说,他理想中的美满家庭随着时间的流逝,色彩逐渐黯淡,在结婚二十二年后,二人终于悲剧性地分居了。
狄更斯很早就把他的情意转移到小姨曼丽身上。他发现他真正爱的是三姐妹中的二小姐,不是老大。不幸,一八三七年五月,年方十七的曼丽突然得急病而死,对于狄更斯真是晴天霹雳。这精神打击太大了,他失去了创作情绪,六月号《匹克威克》只得暂停一期。但是曼丽的娇美的形象永远活在他心中,而且一再升华为他一系列作品中那些天使般温柔可爱的女主人公。
自从《匹克威克》问世,每出版一期,作者总是在护封上亲笔签名、送给他的小姨;在热心的收藏家的眼里,这一套(共十四期)具有特殊意义的“赠曼丽·霍加斯”的作者签署本,超过了十九世纪英国任何出版物的收藏价值,简直成了无价之宝。
一九五二年,英国电影公司把这部文学名著搬上了银幕,获得好评。影片中的主人公竟使我们一见如故,分外亲切,因为就像是从插图中活生生地跳出来的人物:容貌、服装、姿态,几乎分毫不差。这时,我们清楚地省悟到:匹克威克这个家喻户晓、闭目即来的人物形象,原来不仅仅是作家的创造,其中同样也凝聚着作为合作者的插图画家的一份心血。
好的文学和好的插图,犹如红花绿叶、相得益彰;而那密切的关系有时甚至可以达到血肉相连、浑然一体。最好的两个例子就是《匹克威克》、《阿丽思漫游奇境记》(一八六五)和它们的初版插图了。
这两部经典文学名著和它们的经典插图,都是英国十九世纪的产物,那样一个令人神往的插图艺术的全盛时代,作为一种文化史的现象,也许一去不返了吧。
一九九○年十二月十四日夜
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