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先生看来,旧北京那一条条有名有姓的胡同,实际上都是历史无言的目击者。它们不说则罢,一旦张口,连历史都会在它们的真实面前颤抖。它们“身世”漫长,但却是一种历史的浓缩与映衬;它们历经苍桑,但相对于未来而言,它们仍旧十分年轻……因而,破译它们,阐释它们,便成为张先生数十年来的一个日渐强烈的愿望。于是,张先生从“方铁胡同”、“锡拉胡同”去考证北京历史上的金属锻造业,也从“烧酒胡同”、“醋儿胡同”、“油儿胡同”去推断老北京们的茶点、水果及饮食;从“陶兽医胡同”、“案板章胡同”去分辨旧北京平民百姓的职业状况,也从“正觉胡同”、“大乘胡同”、“承恩胡同”去探究旧日北京门派各异的宗教建筑;从“按院胡同”、“北兵马司胡同”去寻揽旧北京官衙皇门的遗迹,也从“雨儿胡同”、“冰窖胡同”去回溯北京地理的形成与变迁。说来也怪,从张先生审慎而又详实的笔下娓娓淌来的那时而悠扬时而钝滞时而清脆嘹亮时而阴郁模糊的暮鼓晨钟听来竟令人备感亲切。它勾画出了北京鼎盛之时的妖冶妩媚和它历经磨难之后的惨痛与悲哀。胡同象历史一样古老,历史又象胡同一般无言,但那无言并不是无声。现如今,当张先生的发掘使它们终于发出了百余年前风铃与鸽哨般的遗响时,历史也便婴孩坠地般地被兑现为有声有色的事实了。
自然,张先生倾数十年心血锱铢积累写成的这部“胡同”专著,在那些宏文典册中是难以查阅到的,但它却如同一种与历史的“硬件”相配套的“软件”,为任何一种真历史所不可阙如。想来真历史在有些教科书中变得呆板、滞钝、毫无生机,大约正是如是“软件”缺乏的缘故。而真历史在教科书里成为一名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则只能算是“计算机病毒”污染。在后一种情形之中,真历史便缄口锁言、默不作声了。当然,在那位被打扮出来的小姑娘的种种唐突与浅薄张扬得无以复加时,真历史在无言之余,也许会抿起嘴角狠狠地微笑起来。
(《胡同及其它·社会语言学的探索》,张清常著,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一九九○年八月第一版,2.50元)
品书录
黄集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