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自杀的原因甚多,例如马雅可夫斯基曾遭“拉普”的围攻,三岛由纪夫为鼓吹武士道而切腹,日本的太宰治于一九四八年殉情,德国的克莱斯特因自己的创作没有引起共鸣而于一八一一年投湖,俄国的迦尔洵因患精神病于一八八八年自杀等,涉及到政治、社会、环境、感情、疾病乃至创作等各个方面。如果从法国社会学的奠基人杜尔凯姆的《自杀论》谈起,则不免要举些例子,如从前的农村老大娘想象皇后娘娘吃的煎饼里一定有许多肉之类,来说明社会各阶层在文化、心理诸方面的差别,由此便涉及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若还要研究一些问题,例如为什么现代作家自杀的比过去多,则又要涉及历史的演变、社会的发展、生存环境的变化等等。凡此种种,即使写得出一部专著,也断难做到无懈可击,则区区一篇短文更无能负此重任。故这里只说“作家的心态”。因为在作家当中,像法国的莫泊桑、英国的斯威夫特、德国的荷尔德林、瑞典的斯特林堡等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以及美国的爱伦·坡等酒精中毒者或有自杀倾向者大有人在,是一种比自杀更为普遍的社会现象。
大致说来,自然科学固然复杂,但都可以依据内在的逻辑和现有的公式进行演绎和计算,所以技术人员注重的是有根有据、安全可靠。而作家则完全是靠自己的形象思维,即必须有异乎寻常的感受能力,或者说某种天赋,才能产生激情和灵感,才能把常人司空见惯的事物化为作品的题材。也正因为极度敏感,才可能产生超于常人的忧郁悲哀苦闷焦虑追求,“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离精神病也就为时不远了。善意的人会提醒我:创作要深入生活。千真万确,这是忘也忘不了的真理。我们看老舍的京味小说,赵树理的农村故事,哪一部作品里没有作家自己的影子?要作家去写没有体验的东西是写不出来的。另一方面,只有作家去体验生活才可能写得出来,否则的话,工农兵学商,三百六十行,千千万万的人一辈子都在体验着自己的生活,却不见有什么作品问世,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是作家。
法国《读书》杂志(一九九○年三月号,第一八六期)发表了一篇名为《作家与抑郁》的调查报告。据专为作家治疗抑郁症的精神病学权威、七十岁的路易·贝尔塔涅估计,百分之九十的作家艺术家都有不同程度的疯狂、沮丧、悲哀或自杀倾向,典型的表现是躁郁症,时而才华横溢,时而颓唐消沉,这并非我们通常所说的发神经,而是创作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姑且不说是需要的或必然的)精神状态,或者可以说是一种职业病。这种病症只有在最严重时才导致自杀,而在通常情况下竟能砥砺文思(使人产生超常的感受能力),尤其对诗人来说是如此。英国诗人艾略特在精神病院里完成了他的名作《荒原》,超现实主义诗人故意借助麻醉药物来达到下意识状态以进行“自动写作”,就是典型的例子。作家创作犹如分娩,要经历一番痛苦;一些艺术家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状如疯子,或许都源于此。目前不仅精神病科医生对此习以为常,就连大部分作家也都坦然承认,不以为这是一种耻辱。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法国作家”的马尔罗,两次荣获龚古尔奖的罗曼·加里(已于一九八○年自杀)都是贝尔塔涅的常客,而且都把他塑造成自己作品中的一个人物。
路易·贝尔塔涅指出,新闻记者出身的作家,每天受着要发稿排版的压力,好比头上悬着一把剑,加缪便是把写作视为苦刑。非记者出身的作家,也要受到合同的压力,一旦发稿之后,便会有一种空虚之感,总觉得自己没有写出想写的东西,就象一个人把信丢进邮筒后想再取出来一样惶惶不安。作品出版以后如果无人问津,他会精神崩溃,如果受到批评,更为郁郁寡欢、一蹶不振,所以马尔罗决心不看有关他的一切文章,莫里亚克虽然自己是一个严厉的批评家,却绝对受不了别人对他的批评。这方面剧作家比小说家更为敏感,英国剧作家约翰·戴维森就因为自己的剧本失败,而于一九○九年自溺而死。
以上所说都是外国作家。适逢《读书》杂志今年第三期出版,拜读了王蒙先生的《批评或有之隔》,才知道无论中外,“作家其实是很注意批评家的言论的”,故而才不揣冒昧,略作介绍,诸君姑妄听之。又,王蒙先生所说创作者们“常常在创作的过程中呈现出一种不十分自觉的被驱动状态”,似乎也可与本文所述的作家心态相互印证。
远眺巴黎
吴岳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