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生活一天天走向未来,也就一天天成为历史。历史,不管它是整个世界、民族、国家的历史,抑或是个人之间的历史,只要一旦成为过去,它就会是只将峰顶露出水面的冰山,人们也许永远不能知道水下面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模样。
面向历史时,人们会显得多么渺小。描述、追索、解说,一切都会苍白无力。简单的、无意识的、偶然为之的某一历史瞬间,也许被解说为无比复杂而意味深远;错综复杂的、影响巨大的某人某时某地,却又极可能被视为林间随意飘过的一阵清风而逝于荒野。
河水每天都在流动,时间每时都不同于以往,阳光每天都闪烁不同的光芒。对于往事,即使每个人的回忆是准确的,也会因为情景的变幻、意识的更换,而得出相反的结论。
一切,一切,都是当面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时,不得不产生的彷徨和犹豫。然而,诱惑也往往与彷徨犹豫相随。不管自己的生活有着何种何样的矛盾、困惑、伤感,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回溯,总是会让自己感受到乐趣。故纸丛中,悠悠往事,依然活现着生活的新鲜和复杂,活现着一个个丰富的性格。在历史的观照下,寻找现实生活的脉络和意义,有什么能比这样的追寻更富诱惑呢?
看来,我会不断地追寻下去。这也就是我在完成《胡风集团冤案始末》之后又选择写沈从文和丁玲的缘由。同一个震撼中外的千古冤案相比,沈从文和丁玲的恩怨沧桑,的确显得轻飘。但是,把笔触伸向这样一个历史话题,并非是疲倦的旅人,躺在清凉的草地上以获得美妙的小憩。
沈从文、丁玲,作为中国二十世纪两位著名作家,他们各自的成就和人生道路,本身都可视为独立的巨大存在,有各自的风景。他们即使从不相识,他们即使没有恩怨沧桑,他们的生活仍然可以在历史舞台上不减其丰富色彩。但是,历史既然安排他们相识,相识在五四新文化蓬勃兴起的时代,相识在他们开创各自未来文学生活的开端,那么,他们的恩怨沧桑,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人生的一部分,折射出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生活和性格,反映这一代人的心境历程。
从二十年代相识,到八十年代相继去世,沈从文和丁玲的交往经历了友好、冷淡、隔膜、攻击等不同阶段,他们的人生观念和生活的喜怒哀乐,是随着中国政治历史的变迁而不断变幻场景和色彩。他们的人生是一部大的交响乐,相互的恩怨自然是密不可分的乐章,哪怕它最后发出不和谐的声音。惟其不和谐,更显其复杂和重要。惟其重要,才诱惑人们去聆听,去在历史的追寻中更深地了解他们,感悟未曾感悟的人生,感悟他们独特的性格。
一个现实的人,很难对历史人物做出准确的评说。但力求通过客观的、言之有据的叙述,来勾画历史的轨迹,总是作者的愿望。简单的是与非,简单的评判,不属于作者的笔。为人们描绘史料中呈现出的性格和有意味的话题,这便是作者写作时时常飘飞的思絮。
对于沈从文丁玲这类一生经历过一次次大起大落的文人,不管从哪种角度审视,大概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并能给予人们以启迪。从某种意义上说,阅读一两个文人的生活也就是在阅读历史。对他们的情绪、品行、性格的了解,也就是在审视文人丰富多彩的层面。看到沈从文丁玲不同的性情、不同的人生态度、不同的文学趋向时,我自己仿佛觉得又多了一些人生体验,多了一些对历史的认识,甚至对于现实中文人的认识,也会因此而丰富起来。
沈从文和丁玲,即使在关系最为密切的二十、三十年代,性格的不同,也是显而易见的。
以性格而言,沈从文温和,丁玲泼辣;沈从文以一种虽然带有愤激,但总体是平和的目光审视人生和社会,丁玲则以火一样的热情和疾恶如仇的目光,对待一切使她不满的生活和社会。
沈从文并非如丁玲所言习惯安于现状,他也有一种对改变自己生活的热情,但他的这种努力和追求,是默默地不停歇地朝着一个自己确立的目标走去。譬如,为了走上文学殿堂,他孜孜不倦地写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终于获得成功。这就使得他把文学一直作为一种事业,一种独立的生活。而作品本身,虽然同样也有对社会的批判性勾画,但更多的是以自己独有的艺术家的视角,关注人的生命及其生存方式。
丁玲则始终怀着一颗躁动不安的灵魂,热情充溢全身,时刻等待着迸发的机会。她并不像沈从文或胡也频一直做着文学的梦,但她随着热情的释放,突然就名震文坛,在她那里,小说与其说是文学,不如说是她的感情、灵魂与社会的一种交叉,一种对生活的介入。所以,她的作品常常以对现实生活的及时反映,以愤激、以灵魂的躁动,在文坛产生轰动,引起人们的强烈共鸣。
不同的性情,不同的艺术天性,决定了他们各自的文学取向,同时也决定了他们对社会、对政治的不同态度。从而,他们的恩怨沧桑,最终也必然以无尽的遗憾而划上一个残缺的句号,留给人们久久的感叹。当透过故纸堆和众说纷纭的回忆看到这一点时,我真正感到了追寻历史人物的盎然意趣。
他们的恩怨已成过去,但他们的恩怨沧桑却是他们写出的另外一种作品,它和他们的所有作品一样,属于现实和未来。人们会像阅读他们的其他作品一样,时时翻开它,寻觅旧的痕迹,做出新的解释,获得不同领悟。
说不尽的沈从文,说不尽的丁玲,说不清的恩怨沧桑。生活,或每个人,就是在这种说不尽或说不清的感慨之中成为了历史。
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