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前的这位诗人,同样处于这种走向之中。
倘若从直觉和印象的角度去谈论牛汉,那么,他那身高一米九○的块头足以显示男子汉的魁岸魅力;他那写诗时的迷狂和编审时的严慎表现了一种中国式的现代文化精神;他那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尝遍酸甜苦辣而乐观爽朗的气度会给你一种性格的感染。然而,尽管人们当年如何称赞他风仪翩翩,现今如何称赞他青春不老,不理解诗人内心世界的人们,哪里能看得清楚——
我的呜呜叫的创洞
我在浪涛上
怎样匐葡前进
我变成为海难者悼念的碑
动荡不宁的碑
闪电颜色的碑
大海时刻想吞没了我
因为我是一叶帆
我立在险恶的波涛上
我永远比海高
我就是不沉的岸
——《远去的帆影》
这是背负着人生和诗的十字架艰难地航行的痛苦的心声,也是在承受的同时又充满自信的强者的呼喊。可以确认,唯有经历过与生活搏斗、与命运抗争然而又不断进取不断探索不断超越的诗人,才能产生一个深刻的灵魂里的痛苦而不失其为壮丽美的源泉。
牛汉的抒情诗,正是这种智慧的痛苦与欢乐的凝结。那支撑诗篇之脊梁者,是由这种凝结所生发的刚直、神圣、雄伟的力量。
在人类文化滥觞之时,诗与哲学浑然天成,统一于智慧——按照维柯的说法就是“诗性的形而上学”。后来,诗与哲学的历史的姻亲性被渐渐忽略乃至分割:诗被规定为传移摹写,剥夺了爱智的天性;哲学也被规定为逻辑与思辨,掩盖了它的感性与幻想。不过,对于自觉而清醒的诗人来说,他总是追求在历史过程中,在更高层次上,“回复”这种统一。我们也就可以看到在那么多惊涛拍岸、情怀激烈或流光徘徊、落英缤纷的篇章后面,需要得到一种强有力的、光明璀灿的人生哲学的支持,需要得到高尚的文化心灵和坚毅的人格力量的支持。智慧往往是痛苦与悲哀的。然而,与其徘徊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不如向严酷的现实拼搏进击,乃至陷入沉思的苦痛境地,倒是可以寻找到人间的智慧与生命的欢乐。
困苦、矛盾和冲突支配着牛汉的大半生。命运没有给他安排过高远的蓝天和平静的港湾。从年少时流亡西北忍饥挨饿,到从事地下工作一步一滴血在燃烧的荆棘中闯荡;从卷入冤案成为斫伐了的森林的树桩,到扛着一百多斤的货物在草泽泥沼里造田以接受“再教育”……一阵接一阵的飓风纠集着霹雳、闪电和暴雨冲击人们,也把牛汉杀戮得鲜血淋漓。然而,那浑身晶亮的盐粒,在牛汉这里倒是变成了珍珠:刚强的人格和对真理的信念。应当感激历史塑造了他的人品与诗品。
这自然使我们想到了黑格尔的名言:“人格的伟大和刚强只有借矛盾对立的伟大和刚强才能衡量出来,心灵从这对立矛盾中挣扎出来,才使自己回到统一;环境的相互冲突愈多,愈艰巨,矛盾的破坏力愈大而心灵仍然坚持自己的性格,也就愈显出主体性格的深厚和坚强。”(《美学》第一卷第102页)牛汉的许多作品,没有那种闲适者的宁静与平和,而是人生的苦闷、矛盾和斗争敲打出来的火花。他的创作就是在苦难的挣扎与命运的搏斗中遁逸出来回到智慧的亮丽产物。凄楚的离别如同刀割开了一只圆润的苹果,但牛汉没有饮泣,而作了智性的转化:“各人坚守着各人的种子吧!/暴风雨来了,/我们同时出芽”(《我的家》);炼狱挫折也没有使他万念俱灰,而是向充满白色恐怖的岁月宣战:“狱里,狱外,/同样是狂暴的迫害,/同样有一个不屈的/敢于犯罪的意志”(《在牢狱》);又一场劫难使他沦落到人生的底层,但他坚信:“灌木丛顽强的生命/在深深的地底下/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根块/比大树的根/还要巨大/还要坚硬”(《巨大的根块》);呐喊的生命经受着痛苦的磨砺,乃至遍体鳞伤,却仍然是一个不驯的灵魂:
一千次悲伤和失望加起来
变不成一次绝望
一千个新的旧的伤疤连起来
不过是一个大的伤疤
绝不是死亡
——《冰山的风度》
这是一种强者的智慧,包含着牛汉几近一生的痛苦与欢乐。性情浮薄的人遇到灾难与不幸,他的咏叹会或者沉溺于哀怨与病态的欲念,或者强打精神而不免演说式的做作。体验与领悟痛苦也须有坚强的心灵和深刻的智慧。在牛汉的诗里,仿佛有两个“自我”:一个“自我”到人世间去拚搏、去寻找、去追求真理与信仰,有时凯旋,有时败归,但始终像一只奋力抗争的“华南虎”;另一个“自我”又含着深沉的微笑,把血泪横淌、哭着笑着的“自我”接到缪斯的王国里来,所有痛苦与欢乐都化作诗性智慧记入人生经验之中,连磨难也成为一种宝贵的财富。
或许,我们可以首先从这样的层次上来理解诗性智慧的痛苦与欢乐,那就是:对于诗人来说,没有人生的大矛盾和大苦痛横亘胸中,便难以酿造出令人肝胆俱裂的乐章,因为历尽险难的人往往比一帆风顺的人,更知人生的辛酸和追求精神之成熟的要义。我不大相信光凭一点先天的才智灵气,在狭窄的天地里小打小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出诗坛巨星。牛汉自然还没有达到心雄万夫的诗境界,但他在诗路跋涉中的苦难经历和人格磨炼,足以启示我们,每一位诗人,每一首作品,都应当融入个人毕生痛苦与欢乐的生命体验和经验积累。把诗性智慧看得太轻捷,把诗歌创造变得太匆忙,难免会陷入一种盲目性。
然而智慧的痛苦与欢乐进入诗中,又不仅仅是一种个人的行为。诗性智慧必须超越个体而发挥到更高层次的临界点,即小痛苦须为大痛苦所包容,主体间性须向主体通性过渡。换句话说,诗人的精神发展,应当力图摆脱一己的苦难而连通对于时代客观矛盾和人类普遍命运的关注与思考。
牛汉一生沉迷于诗,对上述的智性思维层次,实际上他经历了从不自觉到比较自觉的过程。早期的作品,心路坦荡,朴实单纯,以急骤的鼓点传送着为寻求真理而无畏献身的欢乐。然而,从诗作去看,他如同一只漂流着的破船,如同为缪斯所<SPS=0447>起的一阵阵风,不过是向人们呈露这种流浪的外在状态,似乎尚未潜入生活和诗的深渊。后期的作品,由于饱尝人生忧患也由于智慧的积淀,他开始走向审美经验的某种饱和度,那就是使自己的作品(自然不是全部,而是那些精采的篇章)成为接通个体与整体的桥梁,而不仅是自身的界限。从而也成为他自己所说的整体人生痛苦与欢乐的经验的“结晶与彩虹”。
于是,从牛汉后期的诗作中,我们可以更多地看到,一个充满痛苦与欢乐的“人的世界”,对于诗人自己也不是外在于他的异物。一己的审美经验,由于化作了族类整体的存在,也就成为自由的确证。历史性浩劫带给诗人以伤疤,但牛汉心灵的血迹凝聚于笔端,则成了对人生冥思的彻悟,那就是:任何个人的脉管里,应当多注进一些“为了阳光下面的大地丰收”而默默耕耘的蚯蚓的血(《蚯蚓的血》),任何个人都应当在积极的人生进取中把“地平线留在他的身后”(《长跑》);苦难尽管无法越过他心中的某些东西,但当他的深刻的心灵在体验时,就如同几近绝望地呻吟的虎啸,总会变成五里之内震颤四山的回响(《虎啸》);在“几乎死于把美丽的浮云当作陆地的幻觉”时,也由于坚信“陆地风里有使灵魂战栗的泥土味”,为了<SPS=1256>望灯塔而宁愿和大多数人一起选择炙晒、寂寞和焦灼(《进港之前》),痛苦也因此而获得了快乐的性质;即使个体像一只鹰那样艰难地支撑住被旋风围击的躯体,还被血淋淋地舐去一层皮,然而仍然说,鹰是永不失败的队伍,因为它作为族类整体的象征,“羽翼没有被撕碎,就像天空,亘古以来都是完整的”(《一只跋涉的雄鹰》)。也因此,牛汉的诗超越了个体生命的物质规定性,从狭隘的“自我”之中获得了精神的解放,化为意识到诗人应是一个“真正的人”的呐喊:
似乎已经呐喊了
长长的一生
头发在呐喊声中不断地脱落
血肉也被呐喊的火焰烤干
是呼唤遥远的迷失了的青春
还是在控诉多蹇的命运
……
扭曲的云 扭曲的阳光
扭曲的河流 扭曲的岩岸 扭曲的风帆
扭曲的地平线
都与呐喊的生命
一起经受着痛苦 ——《呐喊》
和大地、和人类一起受苦受难同歌同哭,并不是诗的囚禁而是在创造着自由与欢乐。因为在整体中,诗人个体及其作品,不可能不为人们留下一时代痛苦而崇高的精神风貌。那是在特殊的时空环境中一个个正直的性格和强有力的生命;那是摆脱了眉宇间的琐屑而谛听与思考光明战取黑暗时的深刻痛苦和内在激情;那是出于对生活、对人类的爱而迸发出来的一种灵魂的不安和“对世界的太息”(歌德语)。在诗里,一旦诗人情感的具体性和人的普遍性结合在一起,个体的喜怒哀乐和大众的悲欢结合在一起,那么,韵林绝唱定能和广大读者建立起息息相关、心心相印的情感交流。
然而,智慧的痛苦和欢乐,还必须靠诗美的艺术去体现与争取。牛汉是同种种艰难困苦和精神危机不断搏斗的现实主义者。这种搏斗,既反映在人生忧患和命运感慨上,也反映在艺术的不断超越上。这同样是个苦难的历程。而寻求超越,不但是推动牛汉,也是推动许多诗人浩浩荡荡前进的一个艺术原则。
牛汉在总结自己的创作经验时写道:
我多半生尝尽了人生的赐予,生命内部的积累或沉淀很多很厚,隐藏得极深,但是,一旦遇到一个特殊的际遇或气候,外部什么刺激,或什么现象(社会上或自然界),跟内心的固有的时刻想脱颖而出的情愫,或痛苦,或苦恼,或屈辱,或愤懑,或欢快,或希望,或……相撞击(不期而遇), 内心的诗情仿佛灵魂找到了本属自己的躯壳,而一下子就依附或占领了那个可触的意象,成为鲜活的艺术生命。但依附或占领等词都不能恰当地表现灵感出现时的情状。灵感不是能以消极等待来的,它只能苦苦追恋才能获得。由灵感到形成诗的过程,恐怕是世界上最难做的文章。诗诞生之后,这个新的艺术生命,就应当成为永恒的,且不会出现第二次。
——《答未名诗人问》
这确实是甘苦寸心知的真实吐露。越到近期,他似乎越是把每一次创作视为灵魂艰难的探险。如果说,早期的作品多少还是为了思想的攫取,偏重于对现实材料的胶着和对情感生活的直叙,生命自身的的律动并不深刻与充分;那么,近几年的探索,他开始抛弃习见的以景象嵌接思想的模式,更多地注重化入的审美意识的沉淀。他自然属于社会性观念较强的诗人,但较之早年的直声喊叫,如今显得旷达、超脱得多,也老练、质朴得多了。他对耳提面命的说教和浮泛轻薄的应制,作了有效的规避。这种规避对于牛汉的近作来说,实际上是站在自然与社会之间,力求向人世艰难与人生忧患的深处探寻,把自己的痛苦与欢乐融入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之中,融入由坚韧行进而萌生的幻景与欲望之中。这说明了现实主义诗学在牛汉这里得到了一定的深化。而不停顿地向人生和诗掘进,缪斯神会变得更加真诚而透亮,灵感也才真正爆发诗意之光。
当然,现实主义诗学还须注重其功能性。这就要求作品由物化的僵硬状态中进一步解脱出来,进入行动的主体(对象主体与创造主体)之间的能动交流。这样,诗必然是对表象进行的一种特殊的艺术处理,而不是对表象的忠实复制或只求等效的感性印象。艺术将以奇异的变异而使对象发生转价,也因此而产生更有弹性和更为多样的结构方式。同样是幻美的追寻,《飞翔的梦》(参见诗集《温泉》)运用的是诗艺发育不良的时序递进式直接抒情,而《梦游》就出现了嬗变,时空交叉,似真似幻,有实有虚,在痛苦的生命体验,包括潜意识、下意识中,表现了对人格自主和人性深层的真实倾诉,更使读者见到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这也说明,诗歌中的现实主义不可中断诗艺的积累,形式的规范并非在以往抒唱中发挥已尽,而需要继续拓展与更新。现实主义与非现实主义的诗艺自然有种种区别,但它们之间毕竟有许多中间站。对于获得了开放的文化心灵的诗人来说,善于吸收诸路各派的艺术长处,乃至创建“混合形式”或叫做复合物,倒是可以进一步证明作为审美心理体验传达的诗歌,将通过复杂而非单一的艺术语言符号,创造更具理想尺度的新的现实,获得审美的自由与智慧的快乐。
我以为,牛汉在通往成熟的诗性智慧之途上,他的歌声还远远没有唱完。他在艺术上还没有达到自我完善。从这部选集来看,作品也不太平衡。寻求超越,对他来说还面临着艰难的关隘。有些作品,尚较直露,似乎急于要把理性思考的答案告诉别人,而不像哲学和神话中的智慧那样在魔幻般的城堡里妖媚动人。当他反复吟咏某种事物(如“根”、“鹰”、“竹”、“伤疤”等等)时,缺乏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所说的“捡起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变换更多的文化视角和寻求更多的思想发现,因而影响着作品的深度。智慧的痛苦与欢乐会不断涌出新泉,例如,人类精神常常出现诸如大智若愚、大善若恶、大悲若喜、大信若疑、大严肃若玩世不恭等等多种逆反形式,可惜在牛汉的诗里往往表现为一种定势和一种色彩。智慧的机敏与飞灵显得不足。看来,继续向陌生的远处开掘与进取,对牛汉来说依然是庄严的艺术课题。
我们的历史使命是以超迈前贤的姿态放声歌唱。但完成这种使命,很少是一代人、更不是个人生命限度以内可以实现的。诗人的命运也因之多艰,创新与突破总是伴随着痛苦。我们不必祈望艺术上的救世主,全靠以顽强的创造抗击惰性和战胜平庸。真正的诗不会接近懦弱的心灵,而永远属于具有智慧的痛苦与欢乐的人们。
(《牛汉抒情诗选》,青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第一版,2.00元)
杨匡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