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题诗的故事,流传很久、很广泛。“一入深宫中,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文学史家们不以为这是好诗。因为没有他们说的“滋味”。可是我却读出了许多眼泪融凝而成的诗。一小片桐叶,载得动多少愁?写得出来的只是“不见春”,没有写出来的是一大批宫怨诗,是永远暗无天日的长冬。白天的日子,是“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夜里的光景,是“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想一想贾元春,圣眷优宠,何等风光,元来是“假春光”也,“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漫漫长夜中,即使那万分之几的得宠者,到头来皇帝老头子还要她陪伴进灵柩。因而民间有“拉郎配”的故事,——一旦传言上面要选妃了,天下鸡犬不宁。凡有童男女的人家,一时间“六礼既无,片言即合”。官怨诗的背后,是一个人性毁灭的黑洞,是黑洞里的幽闭生命凄厉的哭声。
研究官庭史的专家说,宫中的宦官与宫女暗结永好,有如夫妻,汉朝称之为“对食”,明朝称之为“菜户”。我不知道这两个“黑话”的语源,但我能感到旷夫怨女们那一份阴冷的心态。由此正可以寻味出,红叶题诗故事中,那一份内在的痛苦,那一份内在的抗议与挣扎。可以寻味出:人最宝贵的生命需求,最可珍惜的情感,何以竟如此草草地又慎重地寄存在御沟水中那一片落叶之上。所谓“君恩不闭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君恩”啊,竟以千万青春生命之毁灭为代价,为存在条件,而无情世界的流水,反作为身陷囹圄中宫女唯一的情感宣泄渠道,此种抗议方式,实为一种深刻的反讽。尤值得注意的是,故事中题叶传情这种奇特的表达情感方式,向往自由愿望,总得到了回报,得到了某种满足。从唐人的《云溪友议》、《本事诗》到宋人的《北梦琐言》、《青琐高议》,再到明人的《七修类稿》、清人的《坚瓠集》,绳绳相续的一项内容,即“红叶为媒”的美满结局。其中云芳子与进士李茵之一段情事,最为典型。云芳子“殷勤嘱红叶,好去到人间”的题诗,被李茵于水中拾得。后幸得相遇于蜀中,与之款接。不久云芳子即被宫守逼去。后复回,与李茵相从数年。一日李忽病笃,道士说李茵面有邪气,云芳子自述往年被逼时已自缢而死,感李茵之厚意而相从,“人鬼殊途,何敢贻患于君?”于是置酒赋诗,告辞而去。(载《北梦琐言》)
化鬼而不舍所爱,道出死而不渝之自由意志。红叶题诗,本来不过是无情世界荒谬人生之中一种虚幻与荒诞之慰安,中国诗话则尽量让此种虚幻得以满足。因而,此种精神,实应看作中国爱情诗中,一种执着的人文信念。那一帧向着春天悠悠飘去的红叶姿影,永远作为中国爱情诗的灵魂,象征着一份不屈不挠的追寻。
西方古典主义爱情观,最圣洁最崇高者,为所谓柏拉图式精神恋爱。埃罗斯起初使人爱上肉体,但这只是低级形式的爱情。意识渐上升至许多肉体中所包含的优美,最终,在意念的王国里,肉体被扬弃、升华,达到爱情的纯精神、抽象的本质。但丁对贝雅特丽齐的深恋之情,便属此一种类型。
中国古代爱情诗中,亦有如柏拉图式精神恋爱。最典型之例,即唐人崔护《人面桃花》诗。诗本事极美。“崔护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树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崔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墙如故,而已锁扃之。固题诗于左扉”。(《本事诗》)诗云: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俗语所谓“桃花运”,莫非出此?此一故事中所描写的心灵感应与深情默契,为中国文学中所反复出现之一种“天缘”、“奇缘”、“五百年风流冤缘”。但最为美丽动人之处,更在于诗中所表达的一种惘惘之情,一种永复不返的错失,一种回味中淡淡的感伤与甜蜜。中国文人情诗,一个极显著的特质,即长于咏唱一种有缺憾的爱,从中表现一种惘惘不甘的情调。通观古代爱情诗词,诗人们极少去吟咏那一份正在爱中的欢乐意识,亦极少以乐观之眼光,去憧憬爱的明天,而是对消逝的往日之恋,一往情深;那昔日的情事,如一樽淳酒,一缕幽香,有着令人心醉的美。可以说,西方式的精神之恋,乃是由肉体上升到精神,如仙、如神,如生命之再生,生命光华之放射;而中国式的精神之恋,则是由现在回溯过去,如酒、如轻烟,如清梦,为生命之重温,生命源头之吮吸。
“人面桃花”诗,正可以说是贮存着中国诗人无限恋情的一个精神原型。唐人如张泌的“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李商隐的“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白居易的“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韩<SPS=0044>的“想得那人垂手立,娇羞不肯上秋千”。都隐藏着一个桃花树下的女孩子,表达着一段永复不返的错失。宋词中更是多得不得了,俨然是一个充满错失与怅惘的世界。“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晏殊《清平乐》)“忆旧游,邃馆朱扉,小园香径,尚想桃花人面”,(蔡伸《苏武慢》)这似乎还只是化用崔护故事,到了大情种如晏几道:“还似去年今日意”,(《木兰花》)周邦彦:“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瑞龙吟》)则伤心人各有怀抱。诗话词话,考订记载此类本事,蔚为风气。如《西清诗话》记啭春莺事,《玉照新志》记饶州张生事,《碧鸡漫志》记周邦彦与楚云事,等等。在宋词人中,放翁、清真而后,对女性用情最深者,莫如白石(姜夔)。白石二十余岁时,客居合肥,深恋一琵琶女,别后二十多年,时时追怀不已。词中最显豁者,为《鹧鸪天·元夕有梦》。我最喜首二句“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竟读出一种经二十年深藏而酿出的韵味。十八、九首合肥词,依夏承焘先生之见,诗人多用《小序》“乱以他辞”,“此见其孤往之怀不见谅于人而宛转不能自己者”。宋词人与艺妓之交往,当属极寻常之社会现象,何以“孤往之怀不见谅于人”?余百思不解。只心醉于那一幅千古无穷的感伤意境,那一缕爱而不得其所爱又不能忘其所爱的深深哀怨。这一哀怨的意境,充分体现了中国爱情诗的人文美。
爱情与诗,两者之间有一份最神奇的相契。不仅在于,借助于诗,爱情呈现它的内涵:升华与凋萎,圣洁与凡俗,最细微的情愫与最无羁的想象。更因为,借助于爱情,诗呈现出诗自身与人类精神最重要的联系:对人生美好价值的无限珍惜,对人生理想境界的无限向往与追寻,以及此一追寻过程中一种极可贵的执着与顽强。这是爱情对人类诗性心灵的敞亮,亦是诗赋予爱情的一种超乎其自身的意义。
中国爱情诗中,最早表现此精神者,即《诗经》中《蒹葭》一篇。诗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诗凡三章,皆有“蒹葭”之迷<SPS=0711>意象,“道阻”之缺憾心理,以及“溯游”之执着意念。诗中所表现者,最表层之意义,为诗人追寻他的恋人之一种心境与努力。然而在中国诗学观念中,“秋水蒹葭”之美,远不止于此一种意义,更是一种精神境界:一种追求理想爱情而不可得的境界,一种呈无限向往、无限向上,亦即无限开放而无止域之境界。因而《蒹葭》一诗,有一般爱情诗所不及的象征性;诗中所表现的感情,有一般男女之情所不具的精神性。《诗经》中除《蒹葭》而外,唯《汉广》极具此种神理。诗云:“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诗中反复咏唱的“不可”一语,与《蒹葭》中反复咏叹的“溯游从之”一语,具同样的意味:既为遇合无期的一份焦虑,更为追寻不已之一种意欲,即为所谓“古今成大事业者”所共有之人生体验,二诗所创造的境界,即为中国人文精神所达到的崇高境界。
“秋水境界”的启示意义(a hinf of trnth)是:最优美的爱情,必通往最有深度的人类其它情感领域;求爱的冲动与希望中,澄澈至极,必涵有人类精神的向上性与理想性。因为有《九歌》,我们不正是更加懂得了屈原,懂得了什么叫做“芬芳悱恻”之美么?因为有了《四愁诗》,我们不是更加理解了大科学家张衡么?因为有了“西方有佳人”,我们更加懂得了阮籍;因为有了“美人娟娟隔秋水”,我们更加理解了杜甫;因为有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们更加忘不了李商隐;因为有“修竹娟娟,风里时闻响佩环。蓦然回首,起踏中庭千个影”,我们更加懂得了王国维,也更加懂得了那一位双目失明之后,依然<SPS=1266><SPS=1266>不已,“著书唯剩颂红装”的岭南老人。
读书小札
胡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