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应该怎样看待八股,问题很复杂。由浮面看,八股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种文体,就是昔日,也几乎是绝大多数人看不起。也是几乎,编书目,编文集,都不收。单是名号就不怎么冠冕,如制艺,表示是遵命文学;时文(或其前还要加“烂”),表示是一时不得不用,用过就扔。世间事,任何一件都有个来由,八股之受鄙视也有,那,我想,是一,不能写自己的情意,恰好与为文之道相违,言非心声,由言者方面说是必无动力,由听者方面说是毫无价值;二,组织程式化与思路之无可无不可相违,尤其日久天长,必使人生厌;三,正如昔人所常说,它是敲门砖,门开了,砖当然要扔掉,正如今代之写学习体会或检查,通过了也就不想再吟诵。但是这情况,正如启功先生所说,“不但这种文体不负责,还可以说它是这种文体本身被人加上的冤案。”这种近于翻案的看法,启功先生举了不少理由,我想总且简而言之,是任何表达形式(或说任何体裁),都既可以表达造反,又可以表达磕头;八股之所以只表达磕头而不表达造反,原因很简单,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只许磕头,不许造反。进一步,或深追一层,是喜欢磕头,痛恨造反。执笔为文的人也属于小民一流,愿意腾达,至少要活,拿起笔,何去何从,就明若观火了。这是泛说,推衍到具体,情况还会更严重,比如明朝嘉靖年间,山东乡试,某士子作“无为而治”(《论语·卫灵公》)一题,一阵发神经,末尾来几句“大结”,说:“继体之君,未尝无可承之法;但德非至圣,未免作聪明以乱旧章。”高高在上者大怒,结果就逮讯毙于杖下,见《四勿斋随笔》,这是造反之下,连逆耳之言也不能容忍。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无怪乎历代无数人作八股,都规规矩矩代死圣贤立言,讨活圣上喜欢了。
就真只能代死圣贤立言,不能说说自己的吗?根据上面所说任何文体都既可以表达造反又可以表达磕头的文论,自然只能答“也能”。为了说明也能,举一二旧事为证。一件,记得出于《茶余客话》,总当在清朝初年,一士子名马世俊,应试落第,无以卒岁,到明臣降清的大名人龚鼎孳那里告帮,文人求乞也要雅,拿自作的一篇八股文请看,题目是“而谓贤者为之乎”(《孟子·万章上》),其中有这样几句:“数亡主于马齿之前,遇兴王于牛口之下,河山方以贿终,功名复以贿始。”伤时愤世,写得沉痛,这位大名人感动得至于泪下,慨然解囊,送了八百两银子。可见为文用八股法,不但可以写自己的,还可以写内心的最底层的。另一件就更上一层楼,见于《甲申传信录》,原文是:“赵玉森至王孙蕙(案都是朝内不小的官)家,涕泣自言:‘受崇祯恩深,然国破家亡,实自作之孽。予捐性命以殉之,理既不必;将逃富贵以酬之,情又不堪。’”意思是既不想为旧朝死,还想在新朝作官。我旧学荒疏,想不出,像这样的意思,除用八股法表达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使难以出口的成为音调铿锵像是也理直气壮的妙文,是八股文的独得之秘(其次才是骈文),因而专就表达能力说,我们也不当小看它。
应刮目相看,理由还可以说得细致些。内容限于代圣贤立言,没什么可说的;只说表达方面,值得颂扬的不少。其一是兼容并包。这是说,它吸收了长行(佛家语,指非韵文)文字的所有表达技巧。最突出的是熔散行与骈体于一炉。所谓八股,专看一股,如起比上,散行,是唐宋八大家,及至向下看,起比下,虽仍散行而处处与起比上对称,又化为《文选》,真是岂不妙哉。大块头之下还有零碎的,如可以忽而诘屈聱牙,是典诰;忽而雄辩,是诸子;考场之外,还可以通篇四书,如传说乾隆末年某士子出家,其妻作八股文表示感伤,开头部分是:“攻乎异端(《论语·为政》),我丈夫也(《孟子·滕文公上》)。夫良人者(《孟子·离娄下》),所仰望而终身也(同上);今若此(同上),吾末如之何也已(《论语·子罕》)。”又是岂不妙哉。其二是无中生有。这是指本来无话可说,却能说得像煞有介事。八股题有所谓小题,可以少到一个字,比如子曰的“曰”,有难作题,比如“寡人好色”(《孟子·梁惠王下》),都难于下笔,因为没有什么意思好说。可是八股高手有办法,手头有一篇“子见南子”(《论语·雍也》),可以为例。在孔子一生的行事中,见南子(卫灵公的夫人)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因为南子漂亮而不规矩,所以子路不高兴,急得孔子起誓,说:“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以此为题,有什么话可说呢?要没话找话。可是如流行的歇后语所说,“管丈母娘叫大嫂子”不成,因为孔子是至圣,所行要既有理而又堂皇。请看清朝来鸿<SPS=0922>的一篇,开头两股是这样写的:
中<SPS=0074>召娄猪之丑,方将搴帷窥客,徒作宫女之招摇;而赏识及于贤豪,转乐睹上国衣冠之色。
征车兴衰凤之歌,不闻开阁招贤,重沐大君之恩宠;胡片席偶停沫土,反足动掖庭景仰之思。
两股,上股由南子方面下笔,下股由孔子方面下笔,都既典雅堂皇而又不离颂圣;可是具体对号,又像是缥缥缈缈。这是没话找话的大本领,恕我说句狂妄的话,包括现在所谓率尔操觚的诸公诸婆在内,念了这个,就只能望洋向若而叹了吧。其三是化难为易。适才说的无中生有也是化难为易,这里另标题,是想说更高一级的难。最典型的例是“破题”。破题的小难是必须意同语异。大难是因为常有超常题。计有三种:一种是小,如上面提到的一字题,会苦于撑不开;一种是大,如某某全章,会苦于笼不严;还有一种是截搭题,如“斯焉取斯子贡问”,(《论语·公冶长》)会苦于合不拢。但世间事就是这样怪,譬如演杂技,要骑独轮车才有人看,作八股也是这样,常常要在破题方面大显神通,偏偏是挟太山以超北海的事,要让人看着像是易如反掌。举一点点为例。一字题,《论语》第一个字的“子”,某人破曰:“鲁论之于至圣,特书子以冠其篇焉。”截搭兼大题,《论语·公冶长》的“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合下二节(案为“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某人破曰:“勇者不必仁,是民知礼者可类推矣。”还有更怪的截搭题,《制义丛话》引《坚瓠集》,主司试六岁的莫如忠,以《论语》的四个篇名“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为题,莫破曰:“化隆于上,而有僭非其礼者,俗美于下,而有犯非其罪者。”都不只交了卷,而且显出思路的巧。对照现在,幼学生作《我的志愿》,老学生作《我的体会》之类,究竟太容易了。其四是妙不可言。这一段应该由启功先生写,他没写,我这篇小文标明补,不得不勉为其难。但究竟是难,只好取巧,用旁敲侧击法。先乞诸其邻,是六十年以前了,一次,听友人李君的尊人闲谈,由现代文谈到八股文。他在清朝中过秀才,自然是作过八股文的。他说现代文没有技巧,没有味儿,看着没劲。至于八股,那微妙之处,简直可意会不可言传。当时听了,以为这也是一种癖。后来接触一些八股文,才想到李老的所谓微妙,并非故神其说。用老子的话说是其中有物。这物是什么?我望道而未之见,只能说感觉。这是来自各种文体,而有不同于任何文体的一种味儿。这味儿,还是说我的感觉,是一种别扭劲儿,或说古奥而生涩。为什么要走这一路?也许是想避熟?总之,年深日久,它就有了一种特殊的调调,考生会,考官欣赏,都是在这调调上聚会,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相视而笑,是都体会到妙;至于局外人,包括我们大量拿笔杆的,就必致莫明其妙。大量人不明,就明者说,就更加妙不可言。这妙,是深微的巧加特殊的味儿,难以言传,想举事以明之。一件,来于故事。某主人用重资请个有名的先生教儿子举业,连试不中,烦个与先生有深交的人询问原因。先生说是图厚待遇延续,故意不让他中。问如果让他中,有什么办法,先生说非常容易,只是把某处的甲虚字换成乙虚字就成了。另一件,见《茶余客话》,说知县孙肇兴欣赏夏曰瑚的八股文,说必中,但又说:“如此破法不得元。”索笔为易一破,后来中了探花。如果是现代文,不动内容而只是改换星星点点的字句,是不会有化臭腐为神奇的效果的。总之,由技巧的讲究方面看,至少我认为,在我们国产的诸文体中,高踞第一位的应该是八股文,其次才是诗的七律之类,因为,即如借对(如“枸杞”对“鸡鸣”)之类,终归可以用耳目摄取,至于八股的妙处,就非鼻子不可。
以上都是由表达能力方面说。但表达是为内容服务的,而说到内容,只问事而不问理,那就想说好话也难于张口了。因为无论看文还是看写文的人的心理,都是用空话、大话、假话以讨考官、也就是皇帝的臣仆高兴。著文,撇开自己,眼看皇帝,心想皇帝,还能写出什么来呢?只能是空洞无物。其实,如果正反两面都算,由表皮往里看,也会找到物,而且不少。那是巧言令色,强词夺理,借歌颂以表示甘心为奴才,等等。奴颂主,主得意;由主以外的人看,就一文不值了。
这样说,八股文就有了既不可轻视又应该一脚踢开的两面性。两面难于调和而又不能不兼顾,此本节开头所以说“问题很复杂”也。
我也是秀才书驴券,稿纸写到十张才说到启功先生的《说八股》。从俗,我要写点评介。但这大不易,因为说不胜说。无已,只好用老子的办法,曰损之又损,只说我以为最值得说说的三种优点。
其一是“博”。这还可以扩大到题外,兼点一下人的博,因为文是人作的。但这要损之又损,只说上堂会讲班马李杜,下堂会讲金石碑板之外,还旁及不入四部九流的八股文,闲逛大街,只见所书牌匾高悬店门之上的人,总当惊叹不止吧?且说人的博经常表现在文的博上,如《启功丛稿》《论书绝句》之类,读过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观感:“真高!别人办不了。”这篇《说八股》是出奇兵,连我这有四十多年交谊的人也没有想到,在这已经为人忘却的领域,见闻竟也如是之广。具体说,许多收八股文的文集(包括选本),他看过,不少讲八股文的书,他也看过。而且记得,所以一旦有兴致介绍,就如数家珍,面面俱到。不只俱到,而且老尺加一,讲了有近亲关系的试帖诗。总之是博。至于具体如何博,恕我用广告家的技法,夸了半天都是闲篇儿,重要的是诸君自己掏腰包,去尝试。这样偷巧也有理由,用禅门的话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其二是“精”。这是指有见识,即看得深,讲得透。这方面,例也是举不胜举。随便抓两处,都是我认为可以称为独到的。一处是为八股文喊冤,前面曾经提到,这里再引几句:
譬如有人用苛刻的不能忍受的条件挟制别人,俗称给人“穿小鞋”。做服装的单位,卖鞋的铺子,都有功而无过,鞋本身也无善恶的分别。……八股之成为谑谥、恶谥,虽不像“尺寸小的鞋”那样本身毫无责任,但形式太死板,苛刻条件太多,那究竟是限定型、设条件者的责任,实与文体基本形式或说各个零件无关。
我同意这样的看法。冤有头,债有主,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如果误用而杀了人,那总不是刀之过。八股文的所以名声不好,是因为它遵在上者之命,经常杀人而不切菜。所以评八股文,借用佛家常用的术语,“能”(表达)与“所”(表达)应该分别对待,“所”不佳,“能”则未必毫无足取。再说另一处——其实是多处,只能举一处。这是对八股文作法的分析,先看实例(清蒋<SPS=0528>之作,题为“狗吠”,出于《孟子·公孙丑上》的“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破题、承题、起讲三部分写完,第一股之前有这样一句:“岂但征之鸡鸣已哉。”以下是启功先生的讲解):
这种单句或小段都是文中的引子、楔子或粘合剂。用在前边的叫“领题”、“出题”,用在中间的叫“过接”,用在后边的叫“收结”,还有下文的叫“落下”等等。这里“岂但”一句即是第一比以前的“领题”。明代曾把这部分的话称它为“原题”。八股的苛刻要求之一,是不许“犯上”或“犯下”,例如孟子原话是“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题目只出“狗吠”,如果文中讲了鸡鸣如何,就算“犯上”;如果讲了达乎四境如何,就算“犯下”。这里写岂但鸡鸣就完了吗?下句潜台词是还有狗吠呢!又可引出狗吠。如说它犯上,但它却是否认鸡鸣的。
这既解析了此篇,又可以指导悟其他篇,推想马二先生复生,本领也不过如此吧?
其三是多有风趣。八股文是干巴巴的事物,可是到启功先生手里,就讲得到处使人发笑。还是上面说过的道理,文由人来,启功先生的为人,从头到脚,从言谈到举止,都是充满风趣的。这风趣满则溢,于是举八股文之例,就拉来尤侗的《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案为《西厢记》曲文),文长,不录。抄另外两处。一处是《三十而立》(《论语·为政》)的破题,文曰:“两当十五之年,虽有椅子板凳而不坐也。”另一处是《王如好色至有托其妻子于其友》(《孟子·梁惠王下》)的渡下,文曰:“王之好色,与百姓同之,而不与王之臣同之者,王之臣自有其妻也。”其下还有更妙的挽上,文曰:“王之臣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不托于王者,以王之好色也。”看到这样的妙文,推想就是程朱陆王,也当为之破颜吧?
论赞完,照应题目,还应该说些自己的,以还“补”之愿。想分为体用两个方面,体说两项,用说两项。以下依次说。
其一,八股误国,不少人这样说,我认为事实并不是这样。理由很多。(1)不是说它有用,是说它没有这样大的力量。论性质,它是山呼万岁或歌颂君王明圣一类,作用的充其量是使君王更骄傲,更为所欲为。祸国殃民的直接原因是君王的专制加无知(专制必自信为有知),比喻为红花,八股文不过“一个”小小的绿叶而已。(2)说它小,还可以从可无而不必有看出来。这是说,有八股之前,八股死亡之后,歌颂君王明圣的妙文或臭文,必是同样随处可见,只是形式不同罢了。(3)隋朝不以八股取士,亡得比明清快得多。(4)即以清代而论,“避世厌闻文字狱”的时代,不作八股甚至取消科举制度,读书人就会走陈胜吴广或明治维新的路吗?我看,其上者不过坐在屋里写《说文解字诂林》或《随园诗话》而已。(5)八股文是敲门砖,就是善于作、死后谥为“文”的诸公,如张文襄之类,作《书目答问》,讲“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道术也不是从八股文来,其下者,作小官,刮地皮,然后买田纳妾,就更与八股文无关了。所以,重复前面的话,冤有头,债有主,祸国殃民的首犯是一个人为所欲为的专制制度,往八股头上安是不合适的,或甚至说因果倒置的。
其二,想说个更偏的偏见,是韩柳以来的所谓古文(指总的精神,个别篇要另说)并不像一般文学史宣扬的那样好,原因是:由内容方面看,也是代圣贤立言(只是形式不那么鲜明、死板);由表达方面看,也是讲气势(分别只是躲对偶)。圣贤之道,未必对,未必是自己的,所以其价值至少是可疑。表达方面的气势呢,有如京剧演员的台步,是造作而成,就表情达意为人的一种日常活动说,来路,会有不自然的成分,去路,会有唬人的成分。也许就是因此,所以《制义丛话》引乾隆年间大名人朱<SPS=0841>的话说:“五十余年,出入中外(案指京官和外官)……乃悟时文即古文,古文即经解。”说“即”,意思欠清楚,因为二总不能成为一;不如说“近亲”,即有传承关系。为篇幅所限,只举最足以表现近亲关系的一点点节录的文字为证。
夫圣人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德,苟发诸中形诸外者,不由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无自加焉。……《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无过者也。自明诚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不贰过者也。(韩愈《省试颜子不贰过论》)
王者之道,其心非有求于天下也,所以仁义礼信者,以为吾所当为而已矣。以仁义礼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则天下莫不化之也。……霸者之道则不然,其心未尝仁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仁,于是示之以仁;其心未尝义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义,于是示之以义。其于礼信,亦若是而已矣。(王安石《王霸》)
都是以玩弄腔调的文字颂圣,听来气势很盛,用事实对证则内容空空(如哪里去找这样的圣人和王者?),这样的文章下传,程式化的程度增加,不就成为八股了吗?
其三,透过面皮看心,人都是(信和行)功利主义者,所以最后要转而说用。用的一面是取,即执笔诌文,可以相机利用八股文的技法。这,有些笔尚未健的男士和女士,会希望我谈些具体的,金针度人。可惜我办不到,不是因为想留一手,是因为不好谈。千头万绪,难于下口,一也;神而明之,难以言传,二也。所以只能说一点点原则或要点。其实最重要的不过是一点,即化难为易之法。这可以正用,其上者是思路往多方面驰骋,其下者是没话找话,而如果在这方面能有所悟,那就任何题目都,甚至没有题目也,可以成文。还可以歪用,如应时风要求,不得不写自己不愿意写的,手中有八股技法,那就颂圣骂己,把臭的说成香的,同样可以金声玉振。化难为易之外,还可以加两种次要的,一是小至一字一词的不含胡,二是成篇之后要有味儿,即用鼻子嗅也感到不坏。说这两项次要,是因为要求太高,不容易,也就只好放松。
其四,用的另一面是舍。这主要是内容方面。八股文的皮肉是代圣贤立言。为什么要这样?显然是活圣上爱听这个,所以深入到骨,不过是君王爱听什么就写什么而已。这样看,不管形式而专问实质,古往今来,各种体裁的八股就太多了。太多,是因为可以多获得钱和权,以及世俗之名,等等。应有所失,是经常要把自己的所想藏起来。如果相信文者也是志之所之也,那就要走舍八股一路,即说自己的,不看在上者的脸色行事。这大概不容易;不过,如果相信志比八股的所得更贵重,就只好勉为其难。其次应该舍的是表达方面的程式化(布局方面)和气势化(格调方面)。这两化都离不开造作,也就不免要牺牲思路的本色和语言的本色。我觉得,为文有如为人,以本色为上,那就思路应该行云流水,行文应该平实自然,更通俗些说,应该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写。这看似容易,其实不容易,那是因为,真八股寿终正寝,还会有八股精神以及准八股精神作祟,举例说,上场就某人教导说,紧接着还要来个必须指出,不就是八股的阴魂不散吗?所以心里应该办个法会,驱除。此外,还有在内容和表达的夹缝中的,是大家熟知的空大假。说了等于不说是空话,芥子说成须弥是大话,顺风臭十里说成逆风香百里是假话,三种都是八股的拿手戏,会随着八股的形体之亡就无影无踪吗?我看未必。所以应该以八股文为镜,将成文,已成文,都照一照,没有,大佳,有,就坚决消除。或曰,已经到了家用电器充满居室的时代,哪里去置办这样的镜子?曰,启功先生这篇《说八股》之所以有大价值,其原因中的一个较重要的,就是给大量的鄙视八股而未识八股真面因而笔下不免掺有八股的人送来一面镜子。送到,有一句启功先生该说的话他没说,我要补微,说,常常耍笔杆儿的诸位,来,照照吧!
张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