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五百周年。五个世纪过去了,这一事件不仅没有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逝,而是愈益显示出其不寻常的意义。目前,欧美各地纪念准备活动正加紧进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纪念活动的基调定为“两个大陆的相会”,一方面正视哥伦布航队开启的带有血腥味的殖民历史,一方面企图超越欧洲中心论的“地理发现”,将纪念活动纳入对话、和平、发展的轨道。
推波助澜,今年法国出版界推出了众多的关于哥伦布其人其事的书,其中虽有不少属于大众普及读物,但也不乏对历史进行认真反思的上乘之作。如贝尔纳、格鲁金斯基合著的《新大陆史》,B·万桑对当时西班牙历史总视的《一四九二——不寻常之年》,戴布哀的《哥伦布——黎明前的探访人》等,但最为引人注目的则应首推“发现”出版社推出的新书《一四九二年的世界》一书。该书由法国格勒诺布尔大学的马蒂尼埃与西班牙高等科研中心的瓦尔拉主编,汇集了法国、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甚至南美国家的各方面专家,按照印度——南亚,中国——东亚,伊斯兰世界,基督教欧洲,黑非洲,美洲,大洋洲七个文明区域划分,对一四九二年前后世界各文明区域的政治、经济、宗教、文化、社会风貌、城市发展等各方面的状况作了一种百科全书式的清点。由于该书一开始便从世界整体构思,反而较好地避免了传统上的欧洲中心论,而将哥伦布发现美洲放在世界整体角度观察;也更能显示这一“发现”的世界意义。对此,该书主编在前言中直言不讳,“本书不准备对欧洲扩张的历史作重新修订,而企图摆脱各种形式的欧洲中心论,将世界由地区隔绝走向整体时文明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呈现于世。”(《一四九二年的世界》第8页)从这个意义上讲,此书的目的是达到了的。全书共分八个部分,上述七个文明区域分为七个部分,按照同样的问题分类分别论述。最后一部分为《文明区域间的交通》,谈此时文明区域之间的接触、交往、交通渠道(如丝绸之路),并将各文明区域当时社会、科学技术发展水平加以对照比较,不仅增强了本书的整体感,而且更清楚地凸现出当时代各文明发展的不同特点。
然而,正由于该书重在对当时世界情状进行描述,而描述,哪怕是极为精彩的描述,也就不可避免地成为该书的局限性。在东西冷战消除,欧洲一体化进程加快的目前,围绕着美洲发现五百周年纪念,欧洲文化界传出一种文化自省的反思气氛。哥伦布是否值得纪念?他是发现美洲的探险英雄,还是开启灭绝印第安人历史的罪魁?美洲之发现与开发是促进了文明间的交流,还是启动了世界欧洲化历史进程的车轮?这一事件何以发生于一四九二年?何以是意大利人哥伦布?何以又为西班牙王室所派遣?
随着西方汉学的进展,尤其是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的普及,欧洲学术界现一般已习惯于中国十六世纪以前科学技术水平领先于欧洲的说法。中国知识界对此观点当然早已深信不疑,但提出讨论的问题往往是中国何以由先进而落后?近代科学何以未在中国产生?中国何以长期闭关锁国?等等。问题的落脚点总在中国,是否也是一种中国中心论?今天欧洲人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这一问题:十五、十六世纪之交,比较于亚欧其他文明体系,欧洲(准确地说是西欧)没有任何优势,然而欧洲何以能够冲出欧洲而迈向世界?以摆脱欧洲中心论自许的《一四九二年的世界》一书甚至提出更进一步的问题,为什么“发现美洲”的是欧洲人而不是中国人?为什么是一四九二年的哥伦布而不是一四○五年的郑和?对于这一系列问题,《一四九二年的世界》与其说是进行了回答,毋宁说是刺激了人们寻求解答的欲望。然而,作为一种从整体与比较取向的尝试,该书给我们展示了一幅较为全面的十五、十六世纪之交的世界文明演进图,而且,以欧洲作为立足点来看世界进而寻索解答上述问题的途径,对于习惯于从东方看世界的中国人来说,也未尝不能带来新的启示。
十五、十六世纪之交,世界正处于一个历史大变化的前夜。此时世界上的七个大的文明区域(按该书的分类)中,印度、中国、欧洲以及处于东西文明之间的伊斯兰世界属于地球上的发达国家,其间的接触、海陆交通虽早已开始并有一定的渠道,但无知与隔绝仍占主导地位。而另外三个文明区域包括非洲内陆、美洲、大洋洲不仅生产力水平低下,而且与其他文明区域完全隔绝。在此时的发达世界中,在亚欧大陆西端的基督教文明世界内正酝酿着一种蠢蠢欲动的冲破这种隔绝的力量,而一旦这一力量破土而起,不仅整个世界的政治、经济格局将为之大变,而且将掀起一股将世界其他文明一概卷进其漩涡轨道之中去的趋势。当然这一切,不仅当时的其他文明世界无从获悉,即使欧洲文化自身也毫无认知。
按照传统的说法,哥伦布“发现美洲”的西航,是源于一四五三年东罗马帝国灭亡,西方沟通东方的商路受阻,为了获得必须的香料与黄金,为了打破伊斯兰世界对东方贸易的垄断,获取廉价商品,寻找新的航路于是成为必须。毫无疑问,地中海上政治格局的变化,曾经大大加速了西方人向西突破的步伐,但却不能解释何以葡萄牙人在十五世纪初就已经沿海路向非洲扩张,也不能解释何以在商路受阻中首当其冲的意大利却缺乏向西冒险的热情。而且,欧洲人走出地中海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的探险至哥伦布那次伟大的西航已经持续一个多世纪,其间的无尽艰难,是大大超过了香料与黄金的诱惑的。
实际上,经商逐利本为人类共通之欲望,并非欧洲人之专利。正是对人的最基本的欲望、需求之控制取向的不同,才使人类各文明具有了不同的文化特点。没有文化潜意识的基础,没有整个社会机制演化的导向,发现美洲并启动欧洲冲破地区隔绝,走向世界的哥伦布的西航是不会发生的。即使偶然发生,如早于哥伦布五个世纪,于一千年左右被风浪推卷至美洲的北欧威金航海民族(Vikings,俗译海盗有欠公正),假如他们曾确有在美洲建立殖民区域的尝试,没有一个强劲的文明社会作为后盾,也只能为历史的尘埃所湮没。从这一角度看,哥伦布西航尤其是他所开启的新局面发生在欧洲则绝不是偶然的。
十五、十六世纪之交,基督教文明世界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社会骚动之中。这是文艺复兴的世纪,人正在从上帝那里夺回思想的力量;这是宗教改革的前夜,传统的教会体制正在接受挑战;这是近代民族国家形成的时代,君权的集中与国家的世俗化预示着欧洲正在走出中世纪;这是资本主义生机勃发的春天,城市与商业的繁荣显明市民阶级已经羽翼丰满。从思想到文化,从政治到经济,此时的欧洲社会正从中世纪的千年睡梦中醒来,既从中聚积了强大的力量,又渴望着摆脱这一历史的重负,去探索新的空间,去创造新的历史。
然而,人类社会转型之艰难就在于必须冲破自己的传统。五百年后的今天重温历史,仍不难发现,当时正处于社会变化临界点的欧洲人远非沉浸于对未来的憧憬之中。骚动与激荡的社会大背景烘托出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不安的时代气氛。社会的演进、思想的复兴与历史舞台空间的扩力摇撼着现存社会秩序,冲击着千年来人们借以安身立命的基督信条。疯狂与死亡、末日审判与基督再次降世一时成为时代的宗教主题。在这一空前的社会剧变的前夜,作为社会现存秩序代表的基督教会的表现是空前的不宽容,尤其是在西方海上扩张的前哨国西班牙。一四九二年,哥伦布西航同年,西班牙完成统一,收复格林纳大,将伊斯兰势力在基督教世界的最后一个据点永远逐出。也是这一年,西班牙异端裁判所登峰造极,十万犹太人被驱逐出境。一四一五年,康斯坦茨宗教会议将捷克宗教改革先锋胡斯送上火刑架。结束了教会分裂的教廷深深卷入世俗政治,企图以自己的模式来设计欧洲新的民族政治分野;教廷同时大兴土木,滥发赎罪券,不允许进行任何有关宗教问题的讨论,对各地要求宗教改革的呼声厉行禁止,甚至将当时驰名全欧的人文主义者、温和宗教改革派伊拉斯汉也视为“异端”,将其著述一概列入禁书。无视时代的变化,拒绝适应社会的转变,强行维持现存秩序,固守僵死的宗教教规,成为此时基督教教廷的政治特点。然而,与其说教廷的反动阻止了历史的演进,还不如说其激发了更大的反作用。一五一七年,路德九十五条论纲问世,宗教改革正式揭开序幕。从此,基督教在近世的分裂便成为历史的定势。尽管罗马教廷一直要到四个世纪以后的梵蒂冈会议(一九六二——一九六五)才对近代以来的社会现实给予承认。
应该说,十五、十六世纪之交,西方社会汹<SPS=0676>的近代潮流与深刻的宗教焦虑与反抗的汇聚造成了一种强大的历史张力。这一张力不仅成为欧洲冲破地理局限、向世界扩张与拓展的强大的内在动力,也是使欧洲走出中世纪在更广阔的历史空间上角逐争霸的基本力量源泉之一。而由于这一张力为同时期的其他文明所不见,因而欧洲终于同其他文明区域拉开距离,成为打破中世纪隔绝、引领近代新潮流的世界力量。
哥伦布的西航正是在这样一种雄阔艰远的背景下发生的。他生长于时代风浪汇聚的地中海,其航海探险正是时代精神结出的果实。同时,由于这一“地理的发现”深深植根于历史的土壤中,因而又深深地影响和加速了时代的潮流。世界空间的骤然扩大,向以传教扩张作为其生命存在本身的基督教展开了诱人的传播基督福音的前景。尽管教会对近代事物一直持有戒心,但基督教传教士们却在教廷的大力支持下,随着探险者的足迹,迅速进入世界各地作西方近代扩张的先锋力量之一而汇入欧洲走向世界的历史大潮。
从这一意义上讲,《一四九二年的世界》一书提出的为什么发现美洲的是欧洲人而不是中国人,为什么是一四九二年的哥伦布而不是一四○五年的郑和的问题似乎变得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有意义的是,在五百年后的今天再来纪念哥伦布发现美洲这一历史事件,对这一发生于欧洲的世界的“地理突破”进行反思,我们发现,作为纯地理意义上的“发现”,这一事件具有划时代的冲击效应,可以同任何轰动一时的历史事件相比,它迅即为欧洲人的殖民开垦、经商逐利、传教布道展示了无限前景。然而,作为历史意义上的走出中世纪的“发现”,其重要性则是在历史的渐进过程中逐步显示出来的。根据法国总体历史大师布罗代尔的研究,从一五九○——一六一○年左右,西方文明的经济世界中心从地中海(威尼斯、热内亚)转向了大西洋(阿姆斯特丹),这实际上标志着西方文明彻底突破欧亚非相连的地中海区域。沿着哥伦布的航路来往于新旧大陆的船队,终于使大西洋取地中海而代之,成为世界贸易的海上中心通道,将曾经为海洋与无知所隔绝的非洲、美洲都纳入这一运转轨道。从此,冲出欧洲的西方文明不仅自己堕入了这个无底的经济漩涡,而且将其他古老的亚欧文明也拖进了这一历史巨流。
今天看来,哥伦布西航的世界历史意义至少有二:一是开启了欧洲模式的世界一体化的历史进程;一是使以政治为中心的传统的文明世界向以经济为中心的近代文明世界转型,揭开了世界历史上政治经济化的序幕。从这一意义上讲,将美洲的发现看作是欧洲走出中世纪的近代史的开端是毫不为过的。而这一切,又都是从冲出本土、打破隔绝开始的,这,也许是哥伦布西航五百周年后留给我们东方人的最耐人寻味的启示。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二日于巴黎
L’Etat du monde en 1492,La De<SPS=2359>ouverte,1992,Paris.
陈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