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朋友寄来了一本《海子骆一禾作品集》,觉得突兀。由于孤陋,我不知道海子死后只两个月,骆一禾也接踵而去。骆一禾患先天脑血管病,编纂出版海子诗集时,死于脑溢血。诗集没出,他也搭了进去。死的时候,海子二十五岁,骆一禾二十八岁,都没到写出最成熟的诗章的年龄。用一本作品集将两位诗人合墓而葬,恰似还了天愿。
这是一部烫手的书。除海子、骆一禾留下的各类作品,书里也辑下了不少友人的文字,涉及了诗,诗人,诗人之死。他们排成了送葬的队列,肩起棺木,向诗的深部徐徐歌行。
死是一个诱人的话题,死留下的空白巨大,每一活人都能从中寻得一席。所以死者的坟莹,就是生者说话的客室。死易被诗化。诗人的死每每是绝唱、是大话题,因为“诗人是一种精神”。
对海子死因的解释有许多种。一是,海子写完《太阳》,创造力面临绝境,写不出诗,宁愿一死。另一种说法近乎俚俗,即海子以死,来抬举其诗的价码。这些说法都似曾相识,不知尾随了多少诗人的自杀,很容易流通。骆一禾在一封信里反对了海子创造力穷尽的说法,因为它必然导致海子以死换取名誉的判断。他说,有过天才生活的人,大都死于脑子,海子在遗书里说,他的思维混乱,头痛耳鸣,间有吐血和烂肺的幻觉,也是脑疾。骆一禾说,“这里有命运因素”。后来他本人也死于此症。两种死法,一种命运,也就是诗人的命运。
艺术是了艺术,无不奴役艺术的主人。诗是艺术的贵族,诗人在诗下,就尤其轻贱,可谓奴婢。日本名誉棋圣藤泽秀行(在棋盘上写过不少大诗)也体验到了这种奴役,棋道高处,他屡次险生。他曾对中国棋手说过,棋手必须专一棋艺,甚至要牺牲世俗幸福。这话使人想起荣格,他说,伟大艺术家的传记证明了,“孕育在艺术家心中的作品是一种自然力,它以自然本身固有的狂暴力量和机敏狡猾去实现它的目的,而完全不考虑作为它的载体的艺术家的个人命运。”(《论分析心理学与诗歌的关系》)
说了这些,只是想说,诗人手里没有个人命运在握,也无法以死从事任何交易。诗主持着生命,将诗人一丝不苟地抛入诗的实践。当然,平庸诗人不提。
海子写麦地,骆一禾也写麦地。他们执迷于麦地,把这一意象呈送给中国诗界,有人就称其为“麦地诗人”。他们的诗多着墨于北方乡村,而麦地诗则是其中的上品。
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
海子《答复》
麦地,我乡村里的部落/你在哪儿呵/你怎不叫我世代的诗人如焚
骆一禾《久唱》
星座闪闪发光/棋局和长空在苍天底下放慢/只见心脏,只见青花/稻麦,这是使我们消失的事物。
骆一禾《壮烈风景》
这里,麦地抽象了,枝蔓细节均已剔除,只剩下麦地生命本身,和诗人焦灼痛苦的内心相照。麦地是丧失,又是依恋,同时还是多种指向的逼问和抒情。海子在《诗学:一份提纲》里谈过对大地的认识,或可参比:诗人歌唱大地,正在于失去了大地,漂泊的灵魂必得寻找替代,就是欲望。大地恢宏的生命力只能用欲望来指称;麦地上只有诗人的内心冲突,它渴求的是对话,更高的和解。
荷尔德林和里尔克写过大地,埃利蒂斯写过爱琴海,但麦地更贴近我们。麦地使人联想很多,都和我们民族情感的实质相关,麦地既不在地狱,也入不了天堂。麦地诗让人心颤,所以心颤,还在于道出了生死,是生死的渊薮。燎原在《孪生的麦地之子》中写着,这些诗“触及了死亡光明的核心”。雅斯贝尔斯讲过一种“母亲神观念”,说大地孕育万物,抚爱它们,使其成熟,但又扼杀它们,毁灭它们,使其复归自己的子宫(《悲剧与超越》)。
麦地使人想起梵高。
海子写过梵高,例如《死亡之诗》之三《采摘葵花》,“我仍在沉睡/在我睡梦的身上/开放了彩色的葵花/那双采摘的手/仍像葵花田中/美丽笨拙的鸭子。”骆一禾也写过梵高,有纪念梵高的《向日葵》:
葵花,你使我的大地如此不安/像神秘的星辰战乱/上有鲜黄的火球笼盖/丝柏倾斜着,在大地的/乳汁里/默默无间,烧倒了向日葵
可见梵高是两位诗人的精神伙伴。海子是南方人,按说该选择稻田,可他选择了北方,独钟麦地。麦地干裂,稻田湿润;麦地骚动,贫瘠,稻田平静,丰饶;麦地是火,是雪,而稻田是水,是雨。麦地比稻田更沉重,痛苦。这些投合了海子浪漫主义诗人的本性,追逐崇高,向往悲剧。
梵高多次描绘麦地,《有柏树的小麦地》,《夕阳和播种者》,《丰收景象》,《麦田上的乌鸦》,等等。他画完《麦地上的乌鸦》(见《梵高传》一书封底),就自毙于麦地。梵高的画,光是核心,狷狂的色彩和粗厉的线条均来自光,而光来自太阳。海子和骆一禾的诗,似乎就是梵高的画的文字形象,他们怀着不安的心灵向太阳行礼。
赤道,/全身披满了大火/流淌于太阳的内部。/太阳,被千万只饥饿的头颅抬向更高的地方/你或者尽快成长,成为我/或者属于我。/隶属于我的光明/隶属于我的力量……赤道,全身披满了大火,流淌于我的内部
海子《太阳王》
如果说/我爱世界/我本是世界的燃料/那世界是我的燃烧/当万物烧灼之时/它不再陷入万物有类的界限/万物是很孤独的/我们都被吞没
骆一禾《女神》
太阳是自然之主,唯太阳的博大,可以宽容死亡,疼痛,灾难。太阳也是诗性之源,两位诗人如两首一身,同时挑选了太阳。诗里,我们可见诗人毁灭与再生的冲动,和自然达成同一的冲动。麦地是平面的,麦地的漂泊也是平面的,只有面对太阳,才能形成升腾的格局。如果要描述海子和骆一禾的诗路,我想,就是从温情到激情,从麦地到太阳。
相对论中有句话,“光在大质量客体处弯曲”,骆一禾从中体验到了诗意,心魂不定。而海子干脆以史诗投入赤道,以接近太阳。因此他的诗滚烫,金属般地生光。骆一禾称海子的道路,是“火的漩涡的道路”。
海子在《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中,说出了对梵高和荷尔德林的仰慕,“他们流着泪迎接朝霞。他们光着脑袋画天空和石头,让太阳做洗礼,这是一些把宇宙当庙堂的诗人。”据说他的陋室里,只有一张梵高的《向日葵》。
体验了生死,诗的形式就被主体力量所胀破了,诗的外形成了雕虫小技。“太阳打在地上,太阳/打在地上”;“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海子)。“想起方向的诞生/血就砍在地上”(骆一禾)。这种诗是本色的诗。技巧和机巧被一步迈过,直抵于大诗。
海子写到荷尔德林时说,“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他说诗有自己安静的神秘的本质,同时,“痛苦一刀砍下,诗就短了”。骆一禾也相似,他对后现代主义文学大体持否定态度,认为这类聪明作品是作家心力低下的证实。他体味到了“诗歌的深渊”,并说,“诗是生命律动的损耗,也是它的感情……诗已是我生命律动的损耗,但还未能深如它的感情。”这是浪漫主义诗人的诗论,悲剧诗人的诗论。
写麦地诗时,是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八年。那时不少诗人纷然筑起自己的诗歌作坊,或实验间,炼丹一样写诗,景象喧嚣。只是海子和骆一禾很孤独。沉默的时候,他们写了麦地。有人说,当时伟大的诗人重新被他们敬仰,雪莱,拜伦,济慈,莱蒙托夫。他们希望再次建立大度、成熟、正派的诗歌形象,即诗人相关于诗歌的最本来的含义。诗与生存,诗与灵魂,又和他们相逢了。之后,海子写了诗剧《太阳》,骆一禾写了史诗《世界的血》和《大海》。
虽说抒写死亡的诗人未必就是大诗人,但大诗人是定要抒写死亡的,德国的浪漫派诗人们把这一主题推上了高峰。如果有恶,那么死亡就是至恶,作为否定,它将生命兜底斩断,无一脱漏。诗人无法回避这个主题。艾略特在《荒原》的开篇,引用了一段希腊神话,说阿波罗的情人西比尔吊在瓶子里,几乎成了空躯。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她说:“我要死。”于是,《荒原》就从《死者葬仪》开始了。倘若没有死亡,我们的全部价值就会倒地不起,人的自贬,怕连蛹虫也不如。人无一死,也就不会有爱(创造的直接动力),爱的存在,正基于抵抗死亡。作为生命的肯定形式,爱(海子所讲的欲望)是死亡给予的。里尔克说,“只有从死这一方面(如果不是把死亡看作绝灭,而是想象为一个彻底的无与伦比的强度),那么我相信,只有从死这一方面,才有可能透彻地判断爱。”(《马尔特札记》)他在一首诗里写,只有尝过死的罂粟,那最妙的音素,才再也不会失落。所以诗人布罗茨基在《文明之子》里说,“诗人之死”听起来比“诗人之生”更具体,“写诗是死亡活动”。用中国诗人的话,谓“先行至死”,或“生死齐一”。
炽爱,才有资格言死。海子、骆一禾是生命的爱者。是爱,不是贪恋。所谓生命,是大生命。骆一禾认为,“生命是一个大于我的存在。”海子死后,他说,“我更加痛恨死亡了”,“我反对死亡”。海子借助于诗性,把这一观念推向另一高度。死前写的《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可视为他的宣言。他说,有两类诗人,一类热爱风景,但只是爱风景中的自己;另一类诗人则热爱景色中的灵魂,热爱风景中大生命的呼吸。
要热爱生命,不要热爱自我,要热爱风景而不要仅仅热爱自己的眼睛。这诗歌的全部意思是什么?做一个热爱“人类秘密”的诗人。这秘密既包括人兽之间的秘密,也包括人神、天地之间的秘密。你必须答应热爱时间的秘密。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
正由于爱诗,爱生命,骆一禾才反对把玩死亡。现在,所谓死亡的现代意识越发多了,骆一禾在《艺术思维中的惯性》中,称之为“动辄闹鬼”,这一“死亡拜物教”,无非是换得“现代”的手腕。据说海子死后,有些诗人悦上眉梢,海子开了中国当代先锋诗人的死亡先河,似乎诗歌因而就“现代”了。对此,海子何言,骆一禾何言,可想而知了。不错,我们有陌生于死亡的传统,所以死亡之声也很轻薄。道出死,就必须说出爱。
从气质说,海子是灵感,促动他的是天性的灵光,生命现象在他孩子般的眼里,是惊诧,是颤栗。骆一禾凭借的是知识人格,他驾御的是沉思。燎原说,两位孪生的麦地之子出了麦地之后,海子开始了麦地上空的精神漂游,而骆一禾沿着这条光线,自燃着倒在最终的光明。海子自许是浪漫主义诗人,倾慕死亡和灾难,敌视生命的功利,借此达到崇高之境。最后,海子索性丢掉诗人的衣饰,直接扮演了悲剧英雄。他在《伟大的诗歌》里写到,“伟大的诗歌,不是感情的诗歌,也不是抒情的诗歌,不是原始材料的片断流动,而是主体人类有某一瞬间突入自身的宏伟——是主体人类在原始力量中的一次性诗歌行动。”他追念过雪莱们,说“他们悲剧性的存在是诗中之诗。他们美好的毁灭就是人类的象征。”诗人之死,似乎成了必然。我想海子之死,说透了,是企望于刹那间达成与诗性的等一。
再说骆一禾。
他是理想主义诗人,对死亡命运的沉思,在他那里就是自觉。其结果是反抗,“不能永远生活,就迅速生活”(《生存之地》),“黑暗是永恒的,而光明/必须运行”(《世界的血》)。黑暗命运的恐惧和焦虑,使他转向其反面,反抗的同时,天堂的形象出现了。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秋天深了,王在写诗/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得到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这篇作品叫《秋》,诗人将人性与诗性,人性与神性的界限拂乱了。宗白华先生在讨论歌德时说过,诗人的宇宙观应是泛神的。在长诗《飞行》里,骆一禾写了飞行。鸟在飞行,太阳也在飞行,也就是说人在飞行,神也在飞行。前边永是黑暗,黑暗可以越过,但接下的是飞行的又一开始。这就是骆一禾的理想,“飞行是超越,也是最本质的生存”。这就是骆一禾,既看到生命的黑暗无助,又看到生命的辉煌。如梵高所言,“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任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记得读中学时,物理老师解释“极限”概念,在黑板上画了一头牛,用粉笔往牛背上堆草。堆呀堆呀,他说,总有一根草一堆上去,牛就会倒下,那么这根草就是极限。海子之死,原因的罗列就像往牛背上堆草。并不是哪根草压垮了诗人,而是,每一根草都促成了极限。它们铸就了诗人,也铸成了诗人之死。
人是有缺陷的,是经不起推敲的,人的历史,也就是弥补这块缺陷的历史。也许,这就是它留给自己的位置,神性入座,诗性入座,人类才有一种圆满之感,如同白天不够美妙,夜里才做美妙的梦。海子甚至骆一禾的诗证明了,他们所要建立的,是诗的天国,诗的乌托邦,以此来覆盖死亡命运,普渡心灵,使人达到完满。至少,他们留下了感人的诗篇。就此而言,他们的死应给予昂贵的评价。我们不能没有这根不屈的神经。死亡是诗人的宿命,也是诗人的至尊。
一九九二年六月四日于北京铁匠营
(《海子骆一禾作品集》,周俊、张维编,南京出版社一九九一年七月版,5.90元)
李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