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呱呱落地伊始,语词便进入人的生活。婴儿在皮肤感觉的同时,就通过语词接受了爱抚的信息。我们已经淡忘了生命之初那牙牙学语的岁月,但我们生命的第一步,的确就在语词的陪伴下迈出。人类创造、发展着语词,语词又反过来塑造着人类。如同空气,如同水,我们时常忽视了语词本身。当我们把语词当作工具交际、沟通、读书、写作时,我们究竟身处语词的密林之中,还是在它之外?
对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并不比结绳记事的祖先更自觉。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就是那些最为普遍、最为自然的事情。既然我们从一岁半开始直到今天从未闭过嘴,既然我们从小学一年级的“一个字写一行”到以后的填表格、写情书再到用方块字换饭吃或者为方块字砸了饭碗,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和它打交道,那么,语词对于绝大多数不以它为研究对象的人来说,实在只能是一种抽象符号,尽管我们用它表述事物、传达信息,但是我们习惯于将语言符号与它的语境相分离,以至于当我们面对客观事物时,竟不免忽略了语词的存在,忘记了我们是在用被语词塑造过的眼光看它,是在通过语词认识它——对于相同的事物,操不同语言、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乃至判断,这种事例比比皆是。中国人自称学者,一般不会引起反感,这常常是对于职业的称呼;而日本人如自称学者,定会引人侧目而视,因为它意味着自吹自擂;中国人对于人造之物,一概坦然地冠以“假”字,如“假山”、“假花”,“假牙”;日本人却把它写成“筑山”、“造花”、“义齿”——因为中日两种文化对于真假的价值观有极大的不同。对于相同事物,不同的语言体系会有不同的语词,相反,不同语言体系中相同的词汇,往往可以指称不同的事物。中文的“干净”、“清洁”主要指卫生状况,它们来源于纺织行业术语;而日文中这两个词除此而外还用于人格评价,“干净”一词同时含有“美丽”之意。相同词汇指称不同事物,因为在各自的语言体系中,它们的语境大不相同。而使用不同语言的人,在无意识中是严格遵守语言符号的语境所规定的界限的。我们很少会感觉到兵马俑展厅外排列的大量复制品有什么不自然,至多,或许有人挑剔地认为复制品不够精美乱真;这与我们使用“假山”、“假花”等词时的心态一脉相承;而在语词中避免使用“假”字的日本人,却对充斥旅游景点的大量复制品感到惊讶。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而只有当我们把语词放到语境中加以考察时,这些例子所包含的深层意义才会显现出来。
我想该打住这离题万里的铺陈,回到正题上来了。当我打开《在语词的密林里》并一口气读完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正是上面那些感慨。听说书中前一百条在《读书》上连载时大受好评,以致作者欲搁笔而不能,这是个意味深长的现象。这本小书不乏机智、幽默、犀利和广博的知识,读者从中见仁见智,不可一概而论;但我想有一点共通之处恐怕是难以否认的:这本书把语词本身放在语境中解释,使得语言符号与它所指称的事物及其意义发生了必然的联系,如同推开一扇窗,让人耳目一新。这本书告诉人们:语词背后隐藏着那么多东西,当你明白语词并不仅仅是字典和语法书上那种孤立于社会生活之外的抽象符号时,你才算真正进入了语词的密林。这是此书的独到之处,姑且允许我武断地推论,这也正是它吸引读者的根本原因。
书中所辑语词大致可分为四类(我的分类粗之又粗,恳请作者海涵):一、释义。这类语词有外来语,有新产生的词,作者对其含义进行解释,帮助读者了解。这类随感很有知识性,尤其是解释语词发展演变过程的,很能让孤陋寡闻如我者长见识。比如一八○条“Ω”、一七七条“崩克”、一四七条“马杀鸡”、一六四条“阳春觉”等等均属此列。二、正讹。对目前由于各种原因被生造滥用的语词进行分析。作者并不板起面孔训人,只在轻描淡写之间,便点出谬误之所在。这类随感,我最欣赏四○条“意识”、一四九条“情结”、一八八条“似懂似不懂”、一九八条“你家文”,还有那个也曾使我在某菜市场徘徊良久百思不得其解的“拼搏”(一三七条)。三、语词鉴赏。作者在书中加入二百二十五幅图片,并附索引于书后。虽谦称插图的作用在于掩盖文章的单薄,其实对插图的钟爱并不亚于正文本身。《后记》中作者强调他希望插图能引起读者“浑然一体”的美的享受,此说不容忽视。作者对语词的敏感不仅限于语言方面,而且包括审美直觉。从这些图片中获得的审美感受,与他从汉字的形、音、义中获得的美感是相辅相成的。如四七条“不诗”、一百条“图像诗”(这一条作者有保留态度)、一○六条“香榭丽榭”、一七○条“翡冷翠”、一一○条“请读我唇”等是其中出色的例子。四、语境分析。这一部分所占比重最大,并且对前三类有不同程度的影响,因此可代表全书风格。像二十二条“官场用语”、五十九条“西西”、六十四条“以文养文”、七十条“后门”、九十五条“‘对缝’”,是显而易见地分析语词所由产生的社会语境,而诸如“迷你”(七十四)、“绿色”(七十六)、“自我贬低”(一○七)、“<SPS=1100>”(一一四)等则重在分析语词的文化内涵。至于对“反思”(一八五)、“国际女郎”(一八九)、“新潮”(一九六)等词的语境分析,侧重点是它的时代感觉。
这本随感集,作者谦称它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草;草也罢树也罢,我相信它的内容确如作者所言,是无人知道而又顽强生长的。说它们无人知道,是因为我们已然习惯的思维定势里并没有语词的位置。正如我们品评咖啡或茶的味道时从不考虑水的存在一样,那种拧开龙头就能来的东西天经地义地引不起我们的兴趣。我们认识事物时经常产生一个幻觉,似乎事物与它的抽象符号并无紧密的联系。当我们在一种文化中被教养成人时,我们与这种文化是通过什么联在一起的?换言之,当文化通过无数细枝末节渗入我们的意识、潜意识以至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是个中国人时,文化通过什么塑造了我们?我的回答是:语词。
作为符号的语词早已在语法书籍和辞典、在我们没完没了的废话和印成铅字的纸页中找到了位置;然而作为文化载体的语词有时真像孤魂野鬼,在我们目光所及之外的区域游荡。旧时中国人有文字崇拜的心理,写了字的纸不能乱扔,甚至有的村落专门组织人收集有字的纸页集中烧掉。《在语词的密林里》一一四条也谈到倒挂的福字或文革中倒写某人姓名的作法体现着语言拜物教。说来难以置信,我们竟通过这种扭曲的方式接近语词这一文化载体,而很少想到正面叩响它的大门。但语词并不在乎这一切,它仍在“顽强地生长”。当宏观眼光抽象思辨成为时尚,“意识”这个词风靡一时,造就了一大批才人学士(见四○条“意识”);当香港乃至广东的南风北渐之时,演员曲罢会平添港味,来一句“但愿你死欢”(五九条“西西”)。至于新导入的大量科技术语、外来语,都在无形中塑造着一代人独有的心态与风尚。一个时代结束,一批语词逐渐消亡,一个时代开始,又将催生新的语词。如果我们试图深入一种文化,哪怕它是生养了我们的母体文化,我们又怎么能忽略作为文化载体的语词呢?
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为语言学之外的领域提供了非常有益的启发,他的语言学由此走出了经典的符号领域;结构主义、符号学还有叙事学乃至种种昙花一现或不那么昙花一现的文本研究方法,都从不同角度不同程度地把语词请进了自己的领域。语言学越来越带有人文色彩,语词越来越深入更广阔的研究领域,成为研究者观察、思考的依据。这种倾向不仅仅表现在理论架构之中,也同样突出地表现在不同学科的具体研究之中。我所见的最出色的例子是本尼迪克特的《菊花与剑》,或许因为文化人类学最容易采用语词分析的方法,这本问世很早的名著就成功地分析了日语的语词,从中推论日本人人际关系特点。在其他学科这样的例子也不鲜见。日本研究中国思想史的专家<SPS=0683>口雄三先生研究中国古代“公”、“私”观念时,立论的基点就是对于中文“公”、“私”和日文“公”字的字义的考索,他得出的有关中国古代社会结构特点以及思想史意义上天道观演变的精彩结论,涉及的是非常重要的社会问题,而他的研究也是从语词分析入手的。作者在《后记》中引用一海外学者的话说:中国的语言环境好到不能再好,语词的丰富简直无与伦比。不过我想,或许就因为“好到不能再好”,似乎非大家不敢对它开刀。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是大家驾驭语词的绝好范例,时人无法效颦,却也并非无事可做。至少,当我们认识到语词不止是语词时,会促使我们换一种眼光来重新审视那些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语词的密林里》有这样一段文字:
这种“以(什么)干(什么)”的语词结构,在汉语里屡见不鲜。例如“以心比心”(或“将心比心”),两个都是心,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的心;“以牙还牙”,两个都是牙,但前一牙是我的牙,后一牙则是敌人的牙。还有常见的“以毒攻毒”——两毒都毒,但属于不同主子的毒。……(六四“以文养文”)
当我说语词不止是语词时,套用的正是这个路数:前一个语词是作为文化载体、与语境无法分割的语词,后一个语词是我们通常所习惯的抽象符号,是冰山浮出水面那一部分。当我们从后者转向前者,从符号层面进入语境之时,不仅对于语词,对于事物的感觉也会有所变化——至少,我们得承认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语境,它们制约着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了解了语词的符号层面还不算完,不进入语境,不了解语词的文化意义就会“误读”。误读又不是个语言问题,它是个文化现象,不仅不同语种、不同社会的人们之间会有误读,同一语种、同一社会的人们之间也会误读。扪心自问,就算能准确地读、写,我们是否已了解了自己的母语?就算了解了母语,在交流时是否人人都具备进入语境的诚意?在各种场合下,断章取义、差强人意之类的“误读”实在是太多了,虽然不能将原因全部归之于割裂了语言符号与语境的联系,但有时似乎也真该想想:是否只要生为中国人,就真的懂了中文。假如并不懂得中文,是否真懂得中国的事情?
(《在语词的密林里》,尘元著,三联书店一九九一年六月版,4.50元)
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