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布兰卡》插曲:《年年岁岁》
卡萨布兰卡是北非摩洛哥地中海边一座风光旖旎的城市。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八日盟军在这里登陆,这座许多美国人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外国城市,一夕之间上了报纸头条。在好莱坞,华纳兄弟电影公司刚好在一个多月以前剪接完毕一部名叫《卡萨布兰卡》的影片,原定来年六月公演,这时马上提前在十八天后的感恩节在纽约一家电影院隆重献演,请了自由法国战士高举旗帜助阵。转年一月二十三日在全国普遍公演,又赶上罗斯福和邱吉尔在卡萨布兰卡会谈,再一次给影片作了义务宣传。
一九四四年电影艺术学院评奖时,《卡萨布兰卡》得到八项提名,获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剧本三项金像奖,制片人霍尔·华里斯获得了伊文·塞尔堡荣誉奖。当然不是仅仅因为上演时机凑巧的原故。
五十年过去了。登陆和会谈都已被人遗忘,《卡萨布兰卡》却不仅没有像成百上千部好莱坞影片(包括得金像奖的影片)一样被人遗忘,反而被一代又一代的观众接受欣赏,成为美国电影中的经典作品。一九七七年美国电影学会成立十周年时作过民意调查,评为第三部美国最佳影片(前两部是《乱世佳人》、《公民凯恩》)。一九八三年英国电影学会成立五十周年,推举它是第一部最受欢迎的美国影片。在电视上,《卡萨布兰卡》也是反复重演次数最多,收视率最高的影片。
为了纪念影片五十周年,华纳公司又把拷贝修整一新在全国公演,在纽约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会。研究分析《卡萨布兰卡》的书,历年来已经出版了几十种,今年新出的至少已有三种。
《卡萨布兰卡》是一部典型的好莱坞娱乐性商品影片。华纳公司只用了九万五千元成本在五十九天中拍成。不像《乱世佳人》,制片家大卫·塞兹尼克根据一部家喻户晓的畅销小说,花了三年时间耗资四百万元精心摄制。《卡萨布兰卡》所根据的是一个从来没有上演过的剧本。也不同于《公民凯恩》是影坛奇才奥逊·威尔斯自己编剧、导演、主演,在艺术上和技术上都公认有所突破的里程碑。五、六十年代,法国《电影手册》派电影理论家以《作者论》(导演是影片真正的作者)来衡量分析美国电影,他们肯定的美国导演有约翰·福特、希区柯克、霍克斯,乃至B级片导演出缪尔·富勒,唐·西格尔。而《卡萨布兰卡》的导演,匈牙利人迈克尔·寇蒂斯却不在他们考虑之内,尽管他在来美国之前,在德国有拍摄过十年表现主义影片的经历。《作者论》的美国鼓吹者安德鲁·萨里斯在一九六八年出版的《美国电影》一书中,把美国导演分为十等,迈克尔·寇蒂斯排在第六等中。
迈克尔·寇蒂斯之不受电影理论家重视,说来也是顺理成章,因为他的确是大制片厂制度下一位完全听命于公司老板的导演。从一九二六年到一九六二年,他为华纳公司拍了八十八部影片,有时一年拍四、五部,包括各种类型:《辛辛监狱两千年》、《腊象陈列馆的秘密》、《脏脸天使》(社会问题片)、《科曼奇族》(西部片)、《圣诞雪飘》(音乐片)、《海狼》(杰克·伦敦小说改编)。他一手造就了武侠明星埃洛尔·弗林,导演他的影片有十部之多(《铁血将军》、《英烈传》、《侠盗罗宾汉》等)。在他导演之下,詹姆斯·贾克奈(《乔治·柯恩传》)、琼·克劳馥(《欲海情魔》)获得了金像奖。寇蒂斯是华纳公司最倚重的导演,总能在限期内预算内完成拍片,多快好省。不过要以《作者论》的观点归纳出他个人的艺术特色,确实也不容易。
虽然如此,《卡萨布兰卡》之所以成为电影经典,毕竟还是电影研究、电影学的发展所赐。五十年代以后,电影研究开始受到美国各大学的重视,陆续开设电影系。与此同时,在大学校园附近出现了一些小型的艺术电影院,主要放映欧洲各种流派的电影,观众以大学生为主,也配合课程放映一些美国旧片,举办某些已故或已停止拍片的影星(如卓别林、嘉宝)的作品回顾展。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美国人,看电影是看明星,而且往往把明星和他(她)所演的角色等同起来;大学生也不例外。《卡萨布兰卡》之成为经典影片,就是因为男主角亨弗莱·鲍嘉首先为大学生捧成了“偶象”(cult)。
鲍嘉原是百老汇舞台上的无名演员,和华纳公司签订合约时已经三十七岁。他不具备演英俊小生的条件,嘴角上还有当年在海军服役时留下的一条疤痕,倒是适合在华纳公司擅长的盗匪片里充当已经走红的明星乔治·赖夫特、爱德华·鲁浜逊等人手下的喽<SPS=0149>,而且往往是中途死于非命。一九三九年前后,盗匪片渐不吃香,公司想改变一下他的银幕形象,派他在侦探片《马尔他之鹰》中当主角,果然观众反映不错,接着演了《卡萨布兰卡》,就此走红。一九五一年获得了金像奖(《非洲皇后号》),成为好莱坞薪酬最高的男明星。
一九五七年,鲍嘉声誉正如日中天,不幸因肺癌去世。哈佛大学附近的一家艺术电影院首先举办了鲍嘉作品回顾展。以后每年照例举行,《卡萨布兰卡》是经常上演的影片之一。一九六四年的回顾展有一万五千人参加,他们穿着剧中人的服装,学着鲍嘉拿香烟的手势和牵动嘴唇的语音腔调,在影院附近的蓝鹦鹉酒巴里高谈阔论,流连达旦。看电影时,遇到精彩的台词,观众朗诵的声音盖过了银幕上的对白,如醉如痴。他们最欣赏鲍嘉那傲视一切,冷漠无情,自我中心的“非英雄”形象。“cool”(冷)成为青年中流行一时的口头语。《卡萨布兰卡》也随之成为经典作品。
自此以后,研究分析《卡萨布兰卡》的文章、书籍层出不穷,大学生以它为论文题目,有关创作人员和电影明星在出版商的怂恿下,纷纷出版传记、回忆录,揭露许多幕后的软事。华纳公司把档案捐赠给南加州大学,有兴趣的人都可以要求查阅,于是出现了一批“卡迷”(Casablanquistes),他们就影片的时代背景、剧本创作、摄制过程、表演艺术技术特点……乃至明星私生活作了无微不至的发掘探讨。
《卡萨布兰卡》究竟有哪些特色,使它具有这样持久的生命力呢?有人曾经归纳说:演员气质相投,情节曲折离奇,性格刻划鲜明,对白机智俏皮,背景异国情调,插曲优美动听,这些构成好莱坞卖座影片的要素,这部影片都具备了。这话显然是夸张了,不过也说明《卡萨布兰卡》是一部比较耐看、经得起分析的影片。
故事是大家都熟悉的。二男一女,三角恋爱,好莱坞不知拍过多少遍了。只是这一次情节中渗进了一点现实政治背景。维克多·拉斯洛是捷克斯洛伐克地下工作者,被纳粹投入集中营,生死不明,凶多吉少。妻子依儿莎在巴黎邂逅了美国人里克,山盟海誓,法国投降后德军进驻巴黎前夕,两人相约南逃。里克在火车站苦等良久,终不见依儿莎前来。受此打击,心灰意懒,远走卡萨布兰卡,开设了一家兼设赌局的酒巴间。摩洛哥是法国海外领地,德军却尚未进驻,欧洲各国难民齐集于此,企图弄一张通行证转道里斯本前往美国。这一天,黑市商人乌嘉特托里克代他保管两张由戴高乐将军签署的特许通行证。乌嘉特旋即被负责治安的法国警察局长雷诺尔逮捕,暴毙狱中。就在同一晚,依儿莎忽然和拉斯洛出现在里克的酒巴里。雷诺尔告诫里克说,德国军代表斯特拉萨有令,无论如何不能让拉斯洛离开此地到美国去。里克会不会把通行证给拉斯洛,帮助他离开卡萨布兰卡?(雷诺尔和里克打赌说拉斯洛不可能离开卡萨布兰卡。)依儿莎会不会和里克旧情复炽而留下来,让拉斯洛一人离开?还是抛弃拉斯洛,和里克远走高飞?这就是三角恋爱矛盾的焦点。也关系到里克和雷诺尔打赌的输赢。
“卡迷”们对影片的研究,先从分析剧本入手。虽然好莱坞名导演乔治·库克(《茶花女》、《煤气灯》导演)说过一句名言:“给我一个好剧本,我可以做一个十倍好的导演。”但是大制片厂制度下对编剧人员的不尊重,简直骇人听闻。创作从来采取多人混战的方式,很少让一个人从头到底参与负责,编剧在摄影场上是不受欢迎的人。《卡萨布兰卡》的剧本,先后经手的有六、七个人,临开拍前,剧本还没有写定,只好边拍边改,究竟如何结尾,直到拍摄的那一天才决定。剧本创作过程的混乱,引起了电影研究者的兴趣。感谢他们的努力,编剧们的贡献才不至于埋没。
参加编剧的菲利浦和朱利斯·艾泼斯坦是双生兄弟,最擅长通过简洁风趣的对话刻划人物性格,鲍嘉许多精彩的台词都出于艾泼斯坦兄弟笔下。
伊凤问里克:“昨夜你去了哪儿?”“过去太久,不记得了。”“今夜能见到你吗?”“从来没有那么长远的打算。”
雷诺尔问里克:“你为什么到卡萨布兰卡来?”“为了泉水。”“泉水?这儿是沙漠呀!”“我受了广告的骗。”
斯特拉萨问里克:“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当然是非官方的。”“官方的也不要紧。”“你的国籍是……?”“我是个醉汉。”
这些台词,在“卡迷”们看来,说明鲍嘉的高智商,大大有助于提高鲍嘉的“偶象”形象。
对比之下,拉斯洛和依儿莎两个人物写得就差多了。事实上,保尔·亨利德最初拒绝演这个角色,不能想象一个地下工作者穿上雪白的礼服和纳粹军官在酒巴里对话。只是因为他是奥地利人,若不是和影片公司有拍片合同就将被递解出境,才委屈同意。在影片里他没有一句给观众印象深刻的台词,唯一一场重头戏——指挥合唱《马赛曲》,还得把功劳让给里克先点头同意。英格丽·褒曼一再抱怨影片结局定不下来使她无所适从。她在和里克及拉斯洛的对手戏中也的确显得犹豫不决。但有些电影研究者说,这是“悬念”,有助于造成剧情展开的扑朔离迷。依儿莎的某些台词简直荒唐可笑:“是大炮在响,还是我的心在跳?”作为地下工作者的妻子,居然对丈夫说:“今夜的秘密集会太危险了,你不要去吧?”不过,据说粗线条的鲍嘉和雍容大方的褒曼搭档,有种特别的投契(行话叫chemistry)。褒曼接着在《战地钟声》中演游击队员玛丽亚,就此大红大紫。可惜他们两人没有再度合作的机会。“卡迷”们对此也有各种臆测。
影片的另一位编剧霍华德·柯区原是奥逊·威尔斯《信使剧团》的成员,是纽约左翼文化人,后来在麦卡锡主义时代上了黑名单,避居英伦十年之久。爱情故事中渗入的一点政治大多出于他的笔下,他为里克增加了反法西斯的背景:“给阿比西尼亚运过枪炮”,“在西班牙作过战”,“纳粹黑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如今的里克却是意志消沉、见死不救(“你们的工作是政治,我的是经营酒巴”,“我决不为任何人伸出脖子。”)为了取得里克手中那两张通行证,依儿莎想以旧情打动他,拉斯洛晓以大义,里克都不为所动,直到最后在机场上枪杀斯特拉萨,掩护拉斯洛和依儿莎顺利起飞,才以行动表现自己回到了斗争的行列,为了光荣的事业,牺牲爱情。在影片上演的当时,里克的转变在不久前还是孤立主义者的百分之七十的美国人,是可以引起一定程度的共鸣的。
也许更能引起共鸣的,是参加演出的演员们。在美国被迫参战之前,长期以来反法西斯主题在好莱坞是禁忌,原因是一来怕失去国外市场(包括轴心国和得罪不起轴心国的其它国家)。二来迁就国内主张孤立主义的保守势力。直到罗斯福总统眼看战争势在难免,示意好莱坞拍一些使美国人有参战心理准备的影片,才出现了《一个纳粹间谍的供状》(一九三九)和《大独裁者》(一九四○)。《卡莱布兰卡》的演员中,有三十四个国籍,包括了大多数沦亡在纳粹铁蹄下的国家,有的人亲身受过纳粹的迫害,演出时大家同仇敌忾,具有很强烈的感染力,特别是齐声高唱《马赛曲》一场。演巴女伊凤的女演员,几个月前才逃离法国,含泪高歌,真情流露。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演斯特拉萨的康拉德·浮第,他是一九一七年就开始拍片的德国老演员,在表现主义的代表作《卡里加里博士》中演梦游者,一向大胆公开抨击第三帝国所作所为,一九四○年定居好莱坞,他把演好反派角色作为反对法西斯的战斗,在许多影片中扮演纳粹分子都极有深度。演黑市商人乌嘉蒂的彼德·洛埃,蓝鹦鹉酒巴老板的格林斯屈里特都是有名的性格演员,其它如侍者、调酒员、转轮盘的、唱歌的山姆等也都是有经验的演员,大多数是欧洲人。编剧给他们每人都有一两场戏,导演也让他们有充分发挥的机会,群戏的质量相当高。里克作为老板对他们的关心(关店期间照发薪水),表现了他冷面孔下面还有热心肠的一面,整个酒巴像一个融洽团结的集体。于是有些“卡迷”说这象征着美国领导欧洲进行反法西斯斗争。卡萨布兰卡是西班牙语“白宫”, 里克象征罗斯福。编剧柯区的反应是:“他们看出了剧作者没有想到的东西。”
其实所有角色中着力最多、性格刻划最丰满、表演也最出色的是警察局长雷诺尔。扮演者克劳德·雷恩斯是英国人,有四十多年舞台和银幕经验,成功地扮演过无数角色。在根据威尔斯的科幻小说《隐身人》拍摄的影片中,他几乎完全没有露面,单凭声音和语调把角色演活了。在这部影片中,他和里克打赌不会让拉斯洛离开卡萨布兰卡时说:“我是个没有钱的穷贪官。”一面眨巴着眼睛,微微带笑,真是“入木三分”。艾泼斯坦兄弟和他私交甚好,深知他的表演潜力,刻意把雷诺尔的性格和里克对照。对德国军官,里克是矜持傲视,雷诺尔是轻蔑敷衍。对女人,里克是曾经沧海,雷诺尔是逢场作戏。里克经营赌局要雷诺尔的庇护,雷诺尔靠赌场收受贿赂。里克有美国西部牛郎的粗犷,雷诺尔是巴黎花花公子的轻佻。雷诺尔可以从里克刹那间的表情中看出他的内心活动。但雷诺尔和里克斗嘴总是输给里克:“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回美国去。是卷逃教产?拐走议员夫人?还是杀了人?”“我三样都做了。”最后雷诺尔和里克走到了一起。里克和雷诺尔的关系,是“卡迷”们最爱议论的题目,有人指出,影片最后里克的确三样都作了,他卖掉了酒巴,打死了斯特拉萨,和雷诺尔一起远走刚果。这种分析,固然有些匪夷所思,也还可以姑妄听之。至于有些人非要从雷诺尔对依儿莎谈到里克时说“他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我是个女人,而我又不在场的话,我就会爱上他。”联系到影片中最后一句脍炙人口的台词:“想必这是我们美好友谊的开始。”从中演绎出“压抑的同性恋”那就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其实后面这一句是影片拍摄后一个多星期制片人霍尔·华里斯才想出来加上去的。再说果真有这么个意思的话,在四十年代电影检查制度下是绝对通不过的。
此外,“卡迷”们还指出这部影片在摄影上的明暗对比是“黑色影片”的先声。“黑色影片”是法国电影学者对好莱坞在一九四五年前后拍摄的一类描述穷街陋巷里犯罪案件的影片。
《卡萨布兰卡》这部除了机场迎接德军代表一场是外景外,其余全都在摄影棚内拍摄的小银幕黑白片,说也奇怪,今天看来并不显得十分陈旧。英格丽·褒曼说过,她的发型,服装样式永远不会过时。插曲虽然是一九三一年的老歌,不是专为这部影片谱写,却因这部影片而广泛流行。前几年黑白影片染色问题引起争议时,国会通过二十五部经典作品不得进行染色,《卡萨布兰卡》也是其中之一。在好莱坞多少部“总是一样的故事”影片中,《卡萨布兰卡》却能脱颖而出,加上几十年来各国电影理论家不厌其烦地分析研究,著书立说,它在电影殿堂里的经典地位已属不可动摇。但这部影片毕竟是大制片厂制度下的产品,情节上很有些漏洞。编剧霍华德·柯区曾向导演提及、甚至争吵,迈克尔·寇蒂斯用他那著名蹩脚的英语回答说,“你不怕,我快快地拍,观众看不出来的。”我们也就不必多此一举,“焚琴煮鹤”了。
饱受抨击的大制片厂制度已成陈迹。今天好莱坞拍一部影片,成本动辄数千万元,面临着难以进行再生产的危机。奥里昂影片公司最近连续两年获得最佳影片金像奖(《与狼共舞》和《羔羊无语》),库存还有十部影片,拿不出经费来宣传发行,终至宣告破产。有心人士正在谋求拯救好莱坞的对策,人们希望从《卡萨布兰卡》的成功得到一些启示。中国的读书人,知道了这些信息,不知也能得到一些启示否?!
高骏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