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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再生》这部小说却与上列各书迥然不同,她写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在苏格兰地区发生的故事,人物差不多全是男人——英军中的各级军官,有的甚至是真名真姓的历史人物。主要的题旨是全属于战争与成年男人的。这样的写法在美英的小说中很少见,必须有勇气的作家才能做到。托尔斯泰也写战争,但是他笔下的战争是真实的,而人物却全属虚构。小说中写真人真事而混在虚构之中,是一种赌博的行为,因为在虚构中夹着真人真事的出现,实在难以下笔。
此部小说的故事,基本上是写两个男人及其相互的关系;两个人都在军队里服役,故事是战争故事,但是又在远离战争的地方发生。一九一七年七月,曾获战争勋章的陆军少尉齐格飞尔德·萨松(一八八六一一一九六七)突然向上级提出辞职,在递交的辞职书中,他说他已经历了军事生活,实在再无法忍受这种终将导致罪恶及不公正的苦难,并且承认他的这种行为是向军事当局的一种挑战。
萨松并不是一个普通军官,他是战斗英雄,身上的伤疤和颁发给他的奖章可以作证,而且还有令人艳羡的社会及文学界的关系。他是勃龙斯勃雷派中和平主义如罗素等人的朋友,面对这一使人难以冒犯的背景,即他既是个不容忽视的叛徒,又不能随意付之军法审判的战斗英雄。军事当局便不得不宣布他是神经已垮的病人,把他送去克雷格洛克哈特军医院治疗,这是所地近爱丁堡专门医治军官患炮弹休克的医院。
在克雷格洛克哈特医院(小说中称为道地维尔),萨松交了好运,他成了里维斯上尉(一八六四——一九二二)的病人。里维斯上尉是剑桥大学有名的科学家,专门用药品、人类学及神经病学医治精神病患者。里维斯既有学问又富当前的学识:他懂得弗洛伊德的学说,而且深知心理分析的价值,但他又是个独立思考的人,相信他那些军官患者的精神神经病既非由于幼年时期的遭遇,亦非由于性生活,而是由于他们在战争经历中所受的心灵创伤。当时里维斯已五十三岁,他这一代人认为战争是必要的,而且应该打到最后胜利为止;虽然他也为患者对他叙述的恐怖故事感到震惊。
萨松由里维斯医治了四个月——打高尔夫球,写一些反战的诗歌以及与医生的谈话,最后回到了战场,显然已被里维斯说服战争是必需的了。萨松的《萨尔斯顿的进步》、《一九一五至一九一八日记》,罗勃特·格雷夫斯的《对一切再会》及里维斯《冲突与梦》诸书中多处有所提及。但在小说中写到,则以巴克尔女士为第一人。
巴克尔的小说始于萨松的辞职书,终于里维斯最后在病历中的结论“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出院重行服役”。她在这些历史的引用中讲了许多当时的故事,当然有些可称为真正的历史,有些则未必。有人讲了医疗队如何应付这一军事医疗中的新问题,因为事前他们对于医疗方法既不了解更无研究,而事实上则前线,士兵在炮火连天中精神全部垮了。
能说他们是懦夫吗?他们是被炮火所震垮的吗?还是他们只是批现代战争的牺牲品?他们是自我保护的本能使然,还是战役中不可避免的遭遇?应该怎样医治他们呢?用道德原则来说服,还是用羞耻心来逼服?用电力打击疗法还是用心理疗法?巴克尔在小说中试用了这些方法,但是没有定论。
生活中的另一面,则是有关萨松及里维斯二人个人关系的发展。在小说中二人经常谈话而逐渐相互企慕(在现实生活中也如此),进而互为影响。萨松承认里维斯老人是他的父辈,最后听从了老人的意见,认为除了回去作战,别无良法,里维斯则接受了作为父辈的地位,同时却感到自己是否送他的患者重返战场的矛盾,日益加深。
女作家巴克尔也不忘写在克雷格洛克哈特医院中的其他患者,如不会吃食物的彭斯,不会开刀的外科医生安德森,拒绝讲话的普利奥尔。即使英国战争诗人维尔弗雷·欧文(一八八三——一九一八)也数度出现在小说中,因为他得了炮弹休克,曾经在炮弹下两次逃生,但是炮弹的爆炸伤害了他的神经,而上级却认为他是个懦夫,欧文自己也有一半同意。
《再生》在这一点上毫不含糊,从克雷格洛克哈特医院中的年轻军官们回到战壕真如父亲一样对待他们部下的行径,认为自己到战场来不过是照料一些人的,正如萨松在一九一八年驻军法国时的日记所载,欧文也在一封信里说了同样的话,“我到这里来为了要帮助这批孩子。”作为父亲必须自己是个成年人,但是军队里却无人知晓这一真理。
小说并不以在战壕里像父亲样地待人作结束,而在里维斯在萨松病历上写了可以出院的结论为止,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萨松回到前线,这个历史故事便会更加戏剧性,更加动人。萨松是在前线再次受伤而被送回英国的。为什么不用欧文的故事作结呢。欧文在欧洲最后一战前被送回法国前线,而停战前一周时不幸战死。
巴克尔会作答,她的兴趣在道地维尔而不在法国。作家写此小说,其主旨在显示战争与疯狂,战争与大丈夫气概,所以对战争的态度如何显然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这些人的心智为战争所毁,虽然有的人最后得到治愈。但是战争还在继续,克雷格洛克哈特(即小说中的道地维尔)的情况作为结束,并不适宜,它不过是圆圈中的一个点,人们到此就医,医愈便离开,所以这不是作结束的地方。
《再生》是部反战的战争小说,虽然书中也提到战争的一部分故事——战争如何破碎了人们的心智——从而写出了战争的疯狂,不只是一种隐喻,比隐喻要更深一层,所以值得一读。小说继承了文学现实主义的传统。作者相信由于在这种文字中生活,对于热心读这一部小说的读者,他们也会改变对战争的看法。
PatBarker, Regenaration, New York,Dutton,252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