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博士如是说:
有两个灵魂住在我的胸中,
它们总想互相分道扬镳;
一个怀着一种强烈的情欲,
以它的卷须紧紧攀附着现世;
另一个却拼命地要脱离世俗,
高飞到崇高的先辈的居地。
(《浮士德》第二场,钱春绮译)
上帝的深藏不露与魔鬼的无处不在,使人类的思辨如为风所左右的纸鸢,常常沦为盲人摸象式的游戏。阿波罗神谕“认识你自己”作为一项高悬的文化指令,注定了将与人类同生共朽。然而,我们仍有必要面对这样一种假说——上帝与魔鬼同源。
上帝化生万物,但魔鬼显然未与之列。人类正是听信蛇的引诱并偷吃了智慧树上的禁果,才擢升为“万物之灵长”。在人类之前知道所谓“禁果”不仅可食而且大有裨益者,除了上帝本人,便是魔鬼,亦即那条蛇。那么,据此认为魔鬼和上帝一样先在于创世纪之前,似不容证伪。光明与黑暗的存在并不自上帝擘划白昼与黑暗始,神性与魔性乃是一股原生的合力,共同参与对宇宙洪荒的开辟和运作。魔鬼的存在构成对上帝周知全能属性的弹劾和限制,上帝的存在也成为一种制约,使魔法无以遮天蔽日。揆诸现象界,则善恶并峙,阴阳消长,恰是我们目验身受的当下观感。
附带提一下,创造蛇的上帝不等于创造魔鬼。魔鬼与上帝一样具有潜迹销行的本领,此外它还有一日千变、寄身万类的殊能。正如靡菲斯特可以凭一条丧家犬的身份赢得浮士德的怜悯,他的“婶母”可以同样借助长长的蛇信来传情达意。
对上帝的崇敬起于对魔鬼的畏惧,对邪恶的惊骇转形为对神明的膜拜。原初,上帝和魔鬼同样是不可知的,正如天际滚过的焦雷,只是人类因此产生了两种感受,这声焦雷才分别被赋以“上帝”和“魔鬼”的内涵。印度教主神之一湿婆的形象益人心智,他繁复对立的神格属性既折射出人类情感的混杂,又为“上帝与魔鬼同源”下了一个充满表现主义色彩的注脚。湿婆既金针度人,又殄灭苍生;既执著苦行,又色欲无边;既是牧养生灵的兽主,又是四海追杀的魔王。
善恶交杂,正邪参半正是人性的特征。精神分析家告诉我们,几乎每一个在镜子前刮脸的男人都萌生过谋杀或自戕的瞬间念头,而我们梦中的斑斑劣迹则是一笔连终极审判都无法加以严格清算的罪恶。法国神学家加尔文和耶稣会创始人圣依纳爵·罗耀拉无疑都是神性焕然之辈,但两人性格中的阴骘又都可圈可点。加尔文曾把杰出的西班牙神学家塞尔维特送上火刑柱,而罗耀拉除了“在赌博、玩女人和决斗等方面更是放荡无度”外,更要求他手下的会士说:“如果修会认为白的是黑的,那么,我们便必须把白的说成黑的”。
无所逃于上帝的仁慈和垂爱,无所逃于魔鬼的蛊惑和加害,这正是人类的境遇。“上帝与魔鬼同源”,事实上正被每一颗孤寂的心灵悄焉印证。
当牧师用平和的口吻祝祷“上帝与你们同在”时,上帝正与魔鬼同在,而且,在三位天使长的簇拥下。
保罗·蒂利希说:“如果你怀疑上帝,你将永远达不到上帝;如果你肯定上帝,你将距上帝更远。”而他本人拈出的所谓“超越上帝的上帝”(TheGodaboveGod)又未必意味着对上帝的逼近。犹太人反对偶像崇拜的信念多半源于这样一种认识:上帝不是某个有形的实体,某张标有金额的期票,而是一种终极寄托的象征。弥赛亚没有如期归来不应被视为上帝的负约,而只能表明人类尚不配得到救赎。人类与魔鬼的争斗还没有完结,西奈山上自然不会有辉光出现。人类与魔鬼同在,构成上帝与人类同在的前提,因为,上帝与魔鬼同在。人类作为“迷途的羔羊”,上帝和魔鬼都想攫取,在这场争斗中,上帝靠的是启发人性之良善,魔鬼则凭着煽惑人性之邪恶。
威廉·詹姆斯认为,一个全能上帝的一元的世界,是一个死寂静止的世界,因为它使“真正的自由、奋斗和行动”沦为虚幻。上帝的全能意味着人类的昏聩和百无聊赖,伊甸园作为一个充满禁忌和压抑的所在,留给我们只能是一个苦难的记忆,一种旧石器时代的荒凉,它泯灭荣辱,消弥智愚,挥斥喜怒,它从根本上禁止理性的萌芽:一个厌世者的天堂。人类曾经生活在天堂这一事实,除了敦促我们反省(或珍视)原初罪孽外,还表明天堂并非高不可及;我们都是天堂的过来人。何况,失乐园的主题又未始不可以显影成人类对天堂的胜利大逃亡。
渴望天堂的人常常又拒斥天堂,贬抑尘世的人往往又眷恋人间。奥林匹斯山上美女如云,宙斯却热衷于在人间拈花惹草,逃往蟾宫的嫦娥体验的只是凄清的孤寂,所谓长生不老徒成虚度岁月。对凡夫而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非一,但更劳苦”,故“天堂愿同去,但今夜且缓。”天堂只是一个提供安息的场所,她的美好必须以无聊和厌倦为代价。一个整饬有序,花木扶疏的世界无益于人类根性的显现和心智的发展。人之为人,适在脱离天堂之后。
正是神性与魔性或曰善与恶的合为一体,方使人类领略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没有魔鬼的上帝是凡俗的,因为它宽广的正义与仁慈将无从兑现;没有上帝的魔鬼同样是可怜的,《失乐园》中那支骁勇善战的撒旦大军将失却其矛头所向。卑鄙使高尚变得崇高,傲慢使谦卑显出美德,妒嫉使宽容值得追求,争斗使和平成为祈愿,丑恶繁殖出对美的向往,瘟疫烘培出卫生的习俗。如果上帝是阳光,魔鬼就是空气,天堂和地狱的交相映射,生成了人间的氛围。
上帝创造的人类只是一个物种,它天真未凿,朴讷无识,与别种脊椎动物并无判然之别。我们得感谢那条蛇的引诱,感谢夏娃脆弱的耳根和亚当的女权意识,由是,我们初尝禁果,智慧始获,站立为人。
人性的起源,源自受蛊惑的那一刻。黑格尔说得好:“罪恶是人类历史的杠杆。”夏娃(Eve),一个堕落的女人,预示出文明的除夕(eve)。
我们应规避性善性恶的争论,公堂既无,所谓两造对质不过是自说自话而已。何况,人类即便孕育于善,却又是生成于恶的。如此,则性善性恶之别便如法学家探讨个体生命的认可期限一样,属于不可究诘的悬论。
但魔性,乃是人类的本质特征。
巫觋的出现,第一次证明了人类乃魔鬼的传人。《金枝》的作者弗雷泽爵士将巫师视为后世科学家的祖先的观点之所以受到非议,在于他没能把自己的见解向前更迈进一步。巫师除了是科学家的祖先,还应是哲学家、诗人和工程师的原型。在一个喃喃作法的女巫体内,涌动并混杂着对上帝的敬畏,对魔鬼的挑战,对自然的亲情,对人类的自信,以及对于“天人感应”思想的朦胧信仰。人性的高贵在于承袭了巫觋的血液,巫觋的力量来自魔鬼(或邪恶)的挑逗和启蒙。巫师们用火止雨,用血祈雨的努力只是因其失败而显得愚蠢,但想到只有人类才能面对这样的失败,我们便应体会这份失败中的悲壮和伟大。何况,那些炼丹士们虽然没有从黄金中提炼出长生不老丸,但他们充满魔性的举止毕竟为化学奠定了基础。爱迪生如果没能从闪电中找到能源,他将以一个妖道的声名留世。
世界有其固有的魔性,人类有其固有的好奇。浮士德与靡菲斯特的打赌,像一颗琥珀,孕结了人类心灵的全部历史。从夏娃听信诱惑的那一天,人类就注定了对魔鬼的追随,即使为了重归天国。
文明大多毁于天堂般的氛围。约五千年前印度河畔的哈拉帕文明,在其被雅利安人践踏过的遗址中不仅发现规模巨大的浴场,还有着其完善性足以和古罗马媲美的下水道设施。在尼尼微的废墟上,除了有华丽的廊庑、闺房和高塔,还有一座庞大的“莫愁餐厅”。至于罗马帝国的灭亡,我们知道有一种说法是,由于过多地贪恋杯中物,酒器上的铝制成份终于瓦解了整个元老院的智力。另一方面,地狱般的环境又每每催生了文明的昌盛和成熟。印度文明曾被人恰当地称为“炎土文明”,黄河流域显然也不是沃野千里之乡,希腊则建立在一片岩石<SPS=0303><SPS=0312>的土地上。对文明而言,天堂的境界,正等于海市蜃楼的境界;历史的车轮,借魔鬼的挑战而发轫。
在我们礼拜上帝之际,也应从神龛上匀出几枝蜡烛去叩谢魔鬼。魔鬼引导我们逃离天国的藩篱,脱去吾辈半人半神的暖昧袈裟,踏上那仅仅属于人的漫漫长途。天堂的岁月只堪昏睡,人的道德使命和历史使命都在下界。只有在这个区区星球上,人类才有望成就人的伟大。魔鬼用困顿使我们探索转机,用邪恶使我们寻求拯救。魔鬼仿佛卢梭笔下爱弥尔的教师,正用全部苛刻的课业催趱我们前行。今天,伊甸园的大门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在人类被逐出天国之后,似乎连上帝的背影都不曾瞥见过;人类也许永远找不到回归的路途。然而,上帝还在,因为魔鬼还在。上帝的存在表明希望尚没有沦为绝望,魔鬼的存在则意味着人类在人间的事功尚未完成。
造化生万物非供人声色之享,上帝无思无欲,淡泊人事,所谓“灵修浩荡,不察民心”。较之人类对上帝历数千年而不衰的虔心侍奉,则上帝对人间之不闻不问、韬光养晦,着实令人心寒。“瞧,这个人”——难道十字架上的基督可以冲抵人间全部的苦难而有余吗?上帝眷顾人类,孤证难凭;魔鬼钟情人间,凿凿有据。魔鬼较之人类,似乎是一位更彻底的人道主义者,至少,魔鬼从不曾将自己的智慧移向人类之外。
虽然传说不可一一坐实,但“荒唐言中每蕴博物识性之学”,神话不妨直解,曲语常可传真。准此,则《创世纪》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值得每一个善于忘恩的人惊心动魄地记取:蛇魔乃是为了人类的智性利益而遭致上帝的贬黜和诅咒,“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在面对受难的十字架以“参与上帝的痛苦”(朋霍费尔语)时,我们难道不是更应该面对那条蛇以分担魔鬼的悲戚?
中国人崇信天国,迷信有善无恶的乌托邦,久矣夫已非一日。须知世无魔道,则亦无万善的天国可言。识魔知恶,从恶如流,则世事亦可思其半矣!
周泽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