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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迪米尔·纳巴科夫于一九四○年五月取道法国圣·纳泽尔直航纽约,同行还有妻子维拉及六岁的儿子狄米特里。纳粹侵入法国,先是迫使他们逃离巴黎,以后又迫使他们一家远离法兰西。正如一九一七年,布尔什维克自彼得堡驱逐他们一家逃离克里米亚,栖止于英、德一样。对纳巴科夫家属而言,移居美国只不过是长期流放的最后一站而已。
好像他预计到将有人为他写二卷本的传记,纳巴科夫使他的一生也在中间一折为二;他的政治遭遇都集中在首卷之中。他的自传《记忆的话》也写到他挚妇将雏到圣·纳泽尔码头登船驶向自由天地为止。这就是鲍德《纳巴科夫传:美国时期》的卷首所写的开头章节。
纳巴科夫于一八九九年出身于一家饶有财产的贵族家庭,在富裕的环境中成长,十七岁时即继承了一处十八世纪建立的罗兹德斯特维诺农庄,使他成为俄罗斯贵族中最辉煌的一个。他还是个天才,同年他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诗集》。他的父母对他十分溺爱,甚至养成了他搜集蝴蝶的爱好;这一爱好从一九○六年开始一直到他一九七七年去世前几个月才终止。
纳巴科夫的父亲虽然是显赫贵族,却与反沙皇政府运动有较深的牵连;他在一九二二年被疯狂的沙皇份子暗杀,死在柏林的一处演讲厅里。但是年轻的纳巴科夫却对于这种纷纭世俗的行为置身事外,他爱好诗歌而且进入早熟的性生活。在一件特有的事件中,父与子于一九一九年撤离被围的塞瓦斯托波尔去雅典中途,竟在轮船甲板上对坐奕棋,四周的机关枪扫射声却经常打乱了他们的思绪。
这就是纳巴科夫对俄罗斯的最终体味。以后的二十年中,他用“希林”的笔名以免与他父亲因同名而引起误会,成为俄罗斯移民年轻一代作家中的佼佼者。盛名的降临使他出人头地,不过只限于柏林、巴黎俄罗斯放逐者的这个圈子之内,而且也得不到多少稿费。
三十年代,纳巴科夫的小说即已翻译成德法两国文字。一九三六年纳巴科夫的《模糊的照相机》在英国出版,署名为纳巴科夫——希林;两年后又以《黑暗中的笑声》在美国刊行修订版。即使如此,当纳巴科夫一九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在纽约抵岸时,在这处他寄身的地方,还是默默无闻的。
从欧洲逃亡是纳巴科夫在历史巨掌中受难的最后“滑坡”遭遇。但是纳巴科夫在美国居住的二十年中,他一家就从来没有购置房产或任何动用家俱;他们从一处租房迁居到另一处租房,而在夏季,则由一处汽车旅馆搬到另一处汽车旅馆。一九六一年,他们在瑞士蒙特租到了一处豪华饭店的房间,原先只是为了有个短期的栖宿地,可是就此稽延不走了——有时是去近处旅游,有时则调换房间——如此一直到纳巴科夫去世。只有在蒙特勒大饭店住下,他们一家人才开始慢慢感到最后是安置下来了。
“为什么住旅馆呢?”鲍德问。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鲍德引用了纳巴科夫自己的话。“最主要的理由,也是背面的理由,是我以为,满是毕肖我儿时的环境使我满意。当然我不会使一切都正如我的回忆——那末,为什么要去为无望的逼真而自找麻烦呢?”而且纳巴科夫还接着说,旅舍生涯“排除了私人购置房屋的麻烦。”
纳巴科夫一生可以齐中腰一折为二,后半生的四十年化在对过去的时间与回忆的深思熟虑中,从而形成了本本小说,重复运用了那些前半生的经验。他再不能回归故乡了,不过他也不为此损失而一掬懊丧之泪。相反,他相信,据鲍德的话,人的生活并不是“同一方向的运动”,而是“较为自由的,有令人惊异的蹭蹬穷达以及方向变换的回顾,最后落入于一种独特的模型,而成为一个人一己的命运。”
在《俄罗斯时期》里,鲍德作为大学的文学教授必须亲炙许多文坛上的历史事实,作为讲纳巴科夫课的内容,并以之与纳巴科夫《记忆的话》中生动的叙述相抗衡。而在《美国时期》中,鲍德的工作便比较简单。《洛丽塔》一书的成功,使纳巴科夫的经济得以自立,一年中,他化九个月在大学里授课,先是史丹福大学,以后到韦尔斯利女子大学,最后则是康乃尔大学——暑假里就去美国西部漫游,搜集蝴蝶标本。除了写作之外,这便是他干的一切了。
写作、教书及蝶类标本的搜集本身是不须多费笔墨的。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讲,《美国时期》给予鲍德比写《俄罗斯时期》更为有力的挑战。因为纳巴科夫后半生的活动大都是内心的,很少能飘浮到表面上来。这就要考验鲍德的本领了——即他所掌握的纳巴科夫全部行动——他不但要把两个不同时期的纳巴科夫拼凑得天衣无缝。而且要把教授生涯写得使人艳羡。
在书中,鲍德把纳巴科夫写得完完全全是个单纯的人,所有他的行动都反映了几项基本心智和性格的特征。举个例,当纳巴科夫想到文学时,鲍德就集中写纳巴科夫一些动人的细节;在提到考试时,纳巴科夫要求学生们在回答诸如关于《包法利夫人》一书中,描写爱玛的眼睛、双手、阳伞、发式、衣着、鞋子等等,蝴蝶的解剖与分类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而在纳巴科夫一己的小说中,正如鲍德所详细指出的,从来没有可舍弃的文字和细节,每一个语句的修辞都有它的意义,都是行文所需的模式。
说到模式当然是复杂的。例如在第一卷《俄罗斯时期》,鲍德就供给了从纳巴科夫用英语写作的第一部小说《塞巴斯蒂安骑士的一生》(一九四一)到他最后一本《看这个丑角》(一九七四)的细致摘要和分析。在每一例中,鲍德都极为困难地要去除对纳巴科夫的错误印象,即他是个耍诡计的人或是个冷漠操纵文字的人。甚至对《阿达》(一九六九)一书——纳巴科夫最有雄心、最神秘的小说——鲍德也加以分析,认为是本富有人情味的书,简直可以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和莎士比亚的《李耳王》相媲美。
《阿达》显然是本杰作,鲍德还是处处加以维护,事实上他完全可以依赖读者对于这本小说的同情与理解。鲍德是熟稔沙俄文学的人,而且对于英语亦能操纵自如,他对于纳巴科夫翻译的四大卷一千二百页普希金的《尤金·奥涅金》中的语言疑义,都加以阐释。纳巴科夫自一九五二年起到一九七五年止整整化了十三年,才完成这书的<SPS=1701>译以及评介;这一计划的实施,使使多读者觉得是唐·吉诃德式的,但是鲍德却不这样想。促使纳巴科夫给予普希金的顶礼是值得的,因为理解了《尤金·奥涅金》便可获得理解纳巴科夫作品的钥匙,窥知他的一生和事业。
《纳巴科夫传:美国时期》像《俄国时期》一样,成为既紧密又厚实的一张蛛网,联结了文学与个人,完全是纳巴科夫式的作品。美国的书评界认为纳巴科夫终于有了一位称职的传记作者。
Brian Boyd,VLADIMIR NABOKOV:THE AMERICAN YEAR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783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