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源围棋生涯中最光彩的篇章,近年来已为他故乡的读者知晓:少年时代震惊日本棋坛的“三三·星·天元”布局,一个人独战以秀哉名人为首的几乎全体本因坊棋士;壮岁时惊涛骇浪的近百盘“十番棋”,迫使当时日本棋坛上的全部一流棋手在他面前降级称臣……但少为人知的是战后(他三十一岁)因被日本棋院除名及从事其他活动,他在围棋生涯中竟是离群索居,几乎没有切磋的棋友,这是何等孤独的智力生活,这是智力王国中不借助任何碰撞的独往独来。当今专业棋手们公认吴清源创造的新定式最多。世人多会以为这些已成经典的定式一定是比赛场外殚精竭虑的产物。但事实上,自幼年摆谱忘食,少时与木谷实切磋“新布局”后,壮岁的清源已是地道的比赛型棋手。如他所说:“说实在的,我本人并没有为了打出新手而事先煞费苦心地反复钻研,许多新手都是在对局中灵机一动地想出来的。”落子即可圈可点,投石便结成华章,这正是而立之年以后清源的艺术境地。其实在棋弈之外,几乎每个天才人物都是长于即兴发挥的——王勃、李白、怀素、莫扎特、贝多芬、拿破仑,以至刘易斯、马拉多纳。兢兢业业的准备是必不可少的,但仅此便是庸才的爬行,即兴挥洒才是上乘的天份。
另一点少为人知的是,清源并非如人们所说那样,全身心投入围棋。如他所说他的相当多的时间花费在虔诚的宗教活动上。为此他几乎一度放弃了围棋,以后也一直为宗教活动花费大量精力。一方面这使我们更惊异于他的智力成就。另一方面,他精神世界中的另一侧面——执着求道,笃信宗教,可感知神灵的召唤——为他披上了又一神秘的光环。
清源实在是一个“异人”。你听这段自述:
国分先生那时正因脖子疼不能扭动,样子十分可怜。他
向我们诉苦说到处请医生来看过,却总不见好转。“给先生治一治脖子吧”,木谷实劝我用“神贴掌”疗法。……我取出一块手帕贴在国分的脖子上,将手贴放在手帕上约有三分钟,就那样纹丝不动地使精神贯注一统,然后将手撤离开。只见国分的脖子顿时疼痛全消,彻底治好了。
这不就是时下盛传的“出功”、“特异功能”吗。自传中他还记叙了他几次陷入“接灵”的状态。兼有绝顶智力和特异心灵的吴先生之精神世界真令人感到神奇莫测。而他是以出奇清淡的口气谈起这些常人眼中的异事的,只是在谈到自己一生求道时,他的感情才强烈炽热:
我始终不渝地将围棋和宗教信仰作为生命的两大支柱,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风雨兼程地走着。我一方面作为棋士,在残酷的胜负世界中奉行武道;另一方面,吸收了红<SPS=0109>的宗教思想和东方哲学思想,并将其作为人生的指南而自我陶醉于丰富的精神世界里。对我说来,胜负与信仰,如同人离不开水与火一样,缺一都不可。
只有懂得了生活中的这两种追求,才能明白它们如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吴清源独到的棋风与人格。而人类所发明的这一最伟大的游戏中的最伟大的游戏人所兼具的这两种人生态度:游戏、求道,应引我们从更普遍的意义上领悟人生。
游戏的历史是没有尽头的,有了人类就有了游戏。而随着近百年来北部世界的繁荣富足,南部世界暖饱的解决,二十世纪成为了游戏空前发展的世纪。因此尽管游戏年代古老,是二十世纪游戏遮天盖地的现实,诱使社会学家们去思考游戏的本质。
什么是游戏?从最外在的特征看,游戏无疑处在与“工作”对立的位置。因此认识游戏的本质的一个门径就是认识游戏与工作的根本差别。人类的一切基本工作都是直接间接地满足它的生理欲望、物质欲望,它与动物并无根本区分的种种欲望。这些欲望必须满足,因为这既是源自生存的欲望也是生存赖以维持的条件,因此工作具有当然的意义。但是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基本工作与动物的觅食只有操作水平上的区分。游戏才从追求与目的这一本质意义上使人与动物有别。从世俗的眼光看,游戏是不具实际意义的。但唯其如此,游戏才使人脱俗、升华、超越了他所继承到的那份动物性的束缚。席勒说:“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他认为,艺术与游戏的产生,是人类脱离了动物界的一个最后标志,也是最重要的标志。
处在人生两个极端上的工作与游戏有着种种差别:前者带有不同程度的被迫性——不可不作,后者则完全是自由自愿的;前者表现出不同程度上的枯燥,而后者令身心愉悦。两者对当事者都构成吸引,而前者凭借的是结果——某种实在的收益;后者凭借的是过程的魅力,往往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收益。
对这两种具有不同吸引力的事物的追求构成了两种生活态度:游戏人生与功利人生。功利人生追求的是成就。它未必一定是狭隘的个人主义,他追求的既可以是个人的功名利禄,也可以是经世济民,造福于社会。而游戏人生相对淡漠(或曰超越)于功利,他们更为自己投身的游戏本身所陶醉。
虽然我们是从工作与游戏的差别说起的,但由此推论的两种人生态度却是超越各种活动(包括各种工作职业和游戏)的表象差别的。人类的一切活动对当事者来说,都可能成为游戏,只要他沉醉于活动本身,只要他淡漠于其结果导致的收益。一个技师,一个手艺人,甚至一个盗贼都可能在相当程度上成为一个游戏人,只要他更热衷、执着和陶醉于技艺的提高,以显示技艺为主要动力,竟将赚钱搁在了第二位。同样,人类的一切地道的游戏,也可能会成为当事者的“工作”,只要他是完全为了求功利求报偿而投入其中的。当代社会中市场的巨大幅射力已经把相当多的专业游戏者变为功利人了。吴清源先生无疑是一位纯正的游戏大师(仅指针对功利而言,无涉其求道的一面)。这不仅在于那个时代游戏和游戏人还都易于保持住本色,而且在当时的棋手中,吴先生也是最执著棋艺,淡泊身外之物的。他胜负场上的全力拚争正是他忠于棋道与棋手角色的体现,除此他几乎没有别的动机。正因为如此,在一部围棋史和万千游戏人中他才有今日的盛誉。
一切非游戏的活动都可能因当事者的态度而披上游戏的色彩。但毕竟与游戏和游戏人最接近和酷肖的是科学和科学家。科学不同于游戏之处是显而易见的:它不是一般的玩耍而是求知,它最终从物质上造福于人类。但是从一项纯科学理论的问世到其造福人类的实践间的巨大的时间跨度,使得它的研究者难于以经世济民的功利观作他们殚精竭虑的全部动力。伽利略对星空的<SPS=1256>望是何等地远离当时的民生。在今天俗人的眼中十七世纪的数学家竟比二十世纪的数学家闻名,原因在于前者的成果已进入寻常百姓家,后者仍寂寞在专业王国中。即使陈景润有智慧解开哥德巴赫猜想之谜,也绝难想明白这一理论日后将以怎样的具体方式造福于他的人民。如果一味从功利出发,牛顿、爱因斯坦选择一千种职业也选择不到理论物理学。换言之,正是一种浓厚得化不开的游戏审美意识,使他们以星空为棋盘,在这天地棋局前凝思了一生。他们是最大的游戏人。
说游戏人生似有玩世不恭之嫌。早有“玩物丧志”的古训,但这训诫除了在最浅薄的层次上有斥责富家子弟花天酒地误了前程的意义外,完全是一付以功利人生的态度高居于游戏人生之上的姿态。但实际上两种态度都能够造就出一些奋斗者。并且若真理论,或许游戏人生的态度更会使人执著,因为它要你凭内心的兴趣同一事物成不解之缘,于是永不衰减和永无止境的棋理、物理会牵你走完一生。而建筑在功利目的上的人生却隐藏着更大的危机。个人功利上的患得患失自无须论;经世济民的实践无不依赖机运,因而只求功利便极易走上机会主义道路。正是因为游戏人放弃了游戏效益及游戏之外因素的考虑,因而他们不为“盘外”形势所波动,更趋于执著。读一读吴清源与木谷实的实战描述,了解一下这两个对手兼挚友的性格品德,你就会明白游戏的艰苦残酷、游戏人的严肃执著是绝不下于功利场与功利人的。
游戏人生淡漠于游戏的社会效益,却绝不意味着这种以游戏方式看待的活动没有社会效益。相反,科学史文化史上最伟大的发现发明恰恰多是“游戏”而非“功利”的产物。“功利人生”一方面太“机会主义”,另一方面又因其太务实而遮蔽了自己的耳目。游戏则相反。如埃利克森(E.H.Erikson)说:“自由在何处止步或被限定,游戏便在那里终结。”自由不拘的游戏是人类灿烂文化的摇篮。正如赫因加(J.Huizinga)说:“文化是以游戏的方式产生的,文化从一开始就是游戏着的。”为什么游戏有无穷的魅力,为什么人类伟大的文化成果多产生于近似游戏的活动中,原因皆出于此。
就典型而言,除了功利人生、游戏人生外,还有一种求道的人生。而就一个人的生命内容而言,除了功利、游戏,还可能有求道的成份。我们借用马克斯·韦伯的术语来说,功利人生、游戏人生、求道人生是三种“理想型”。现实中存在着的每一个具体的个人所持的人生态度,往往是三种典型不同比例的组合,虽然几乎只具备一种倾向的极端的例子也并非不存在。
何为求道人生?即把寻求一种更大的意义视为人生目的的生活态度。功利其实也是一种意义,并且在近代社会中,它几乎成了一种主流的价值观。但是执著求道的人们说,把“凯撒的价值留给凯撒的王国”,他们却在这个国而不属于它,他们要寻求另一种意义。其实游戏也有其意义,但求道的人以为游戏可以是生活中的重要追求,但生命却不从属于游戏。其实科学也在求道,科学在探求大自然的规律,这规律即是Law,而Law的另一个中文意义恰恰是“道”。但求道者追求的不是这种客体中的道,而是主体——生命之道,生命的意义,也即人生之信仰。并且他不是像科学家那样以旁观的角色去观察和分析大自然中的“道”,而是投身和参与到他所认为的生命正道中去体验、实践、求索和弘扬那个“大道”。这是一种穷根问底的人生,这是一种为生活寻找根据的人生,这是一种努力把渺小的自我融入博大的关怀中的人生。
当我们说科学家是游戏人时,有人会不以为然。的确,正像吴清源先生兼备游戏人生与求道人生两种品格一样,那些最伟大的科学家大多也不仅仅是个游戏人。爱因斯坦说,科学的庙宇里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是爱好科学的人,科学给他们以超乎常人的智力上的满足,科学是他们的特殊娱乐。第二种人是为了功利目的而来的。而科学的庙宇之所以存在并不取决于这两种人,而依赖于第三种人。他们从事科学“是要逃避日常生活中令人厌恶的、粗俗的和使人绝望的沉闷。”这第二种人正是我们所说的功利人,第一种人正是游戏人,第三种人彻底绝弃了世俗的功利价值,他们极可能持有一种求道的人生态度。
功利、游戏、求道乃三大人生态度。这个世界上不可以无功利,相反也不会缺少了功利之徒,事实上这个世界正变得功利滔滔。但毕竟功利价值与一种健全的社会机制的结合,会使每个人在获取私利的同时,为他人造福。这个世界不可以没有游戏,那样工作将成为苦役,在其重压和束缚下人们将失去一切闲情、乐趣、好奇和个性,文明将因此走入死境。这个世界不可以没有求道者。尽管古往今来真正的求道者一向稀少,但正是他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人类留下反省自身的谦恭和屹立于世界的尊严。
郑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