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上似乎投刀(手术刀)从作的尤为多,莫非真的是当医生看了太多的人生痛苦之故?著名者如近代大文豪森鸥外,流行者如专写男女偷情的小说家渡边淳一。“本人成分”与医有关的推理小说家也大有人在,早的有小酒井不木,是侦探(推理)小说草创时期的代表性作家,他的《犯罪文学研究》最近重又被翻印行世;近的,这儿就有一位由良三郎,一九八四年发表处女作《命运交响曲杀人案》,获三得利推理小说大赏。有意思的是,由良三郎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部,历任某大学细菌学教授,医学研究所病毒研究部教授,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是一九八二年退休后才提笔创作,开始第二人生的。推理小说与医药学关系尤深,作为医学家,大概会情不自禁地用科学的眼光来审视推理作品,那么,《若把推理小说科学一下》(文艺春秋社,一九九一年五月刊),将会怎样呢?
人们往往以为推理作家具有优秀的推理力,甚至有刑警认真读推理小说,以求提高推理力和判断力的,这让由良三郎觉得非常滑稽。记者们征询对什么案件的看法,他回答很干脆:“小说跟事实是两码事儿,一无所知。”例如杀人,看过几本推理小说的人,都熟悉这类描写:撞开房门冲进去,只见一个穿睡衣的男人仰面倒在床上,左胸上插了一把匕首,血从被割破的睡衣渗出。是刺中心脏的一刀毙命……云云,由良三郎指认这是“胡说”,所谓用匕首一下子刺穿心脏是难乎其难的,因为他做实验时用注射针扎中被固定的小动物心脏尚且不易,何况把刀子插进东躲西闪的人的狭窄肌骨间。
其实,科学家推理小说家毕竟无多,推理小说的“胡说”倒也是“在所难免”的。由良三郎在这部随笔集里点破了许多“胡说”,并非试图用科学的手术刀把东西名著弄个支离破碎,他认为,纯文学小说通过虚构反映真实,推理小说同样也通过虚构,把逻辑——确切地说,是逻辑性推理——美展示给读者。不具备逻辑美,作为推理小说就没有价值。只要能以逻辑美的展开贯穿其中,那逻辑是虚构也无所谓。逻辑部分即便有“胡说”,但如果情节的进展、侦探的推理扣人心弦,使人感受愉快的逻辑美,就算是一篇推理小说名作,值得推奖。当然,“胡说”不可多,而且不会被一眼识破,能明显地支持整体的逻辑美,其他部分则要用“像真的”涂得严严实实。
“对于恶人来说,头痛的大概是科学进步。DNA(脱氧核糖核酸)指纹好像不久就要实用化,取代指纹、血型来识别个人,电子计算机将成为侦探。那样一来,或许最为难的是推理小说家也说不定。”
香蕉与大虾
大虾是美味。据一九八六年的统计,每个日本人一年平均吃大虾约七十只(以重量三十克的去头大虾计算),而世界平均消费量,按人头均摊还不抵日本人的十分之一,着实令人垂涎。但若以为日本是岛国,吃鱼虾海鲜乃得天独厚,那可就错了,要知道二十五年前日本人顶多一个月才吃上一只,他们如今大快朵颐的大虾百分之八十七是从五十来个国家输入的。直到六十年代,香蕉在日本还是“得病才能吃”的高级食品,进口自由化以后渐渐成了大路货,以至于小说畅销,被形容为卖香蕉。现在,轮到大虾开始变成大众食品了。
《大虾与日本人》(村井吉敬著,一九八八年刊)和《香蕉与日本人》(鹤见良行著,一九八二年刊)这两本岩波新书都是从输入商品来考察日本与第三世界的关系。从《香蕉与日本人》中可以看到,在日本人的价廉味美的食生活背后,是菲律宾农工的菲薄工资,是农药污染、农地丧失等现实。《大虾与日本人》中说:对于日本人说来,能大吃大虾是高兴的事,可是,另一方面如果是第三世界资源枯竭,小渔户困穷,大虾从产地的食桌上消失,那就不是可以无动于衷的事态了。数年前召开过一次“世界大虾贸易会议”,宗旨很明确:“以此为契机,使各国有关人士充分了解日本市场,进而能供给符合日本要求的大虾”。日本是世界上农产品输入最多的国家,全世界供应着日本人的餐桌。自古有这样的餐桌,国际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只须从餐桌上稍稍抬起头来。“料理”五洲四海的食文化,包袱皮似的宗教信仰,最显示日本人的“接受能力”,可不是任谁都学得来的,似乎也只好临渊羡鱼而已。
眼镜的社会史
提起眼镜,立刻会想到几种样式,而印象大概多得自电影:十八、十九世纪西洋人举着看戏的带把眼镜,说教问案时挟在鼻梁上的眼镜;穿长袍的帐房先生的圆圆的黑框眼镜,资本家的金丝边眼镜;特务、流氓、刑警、地下工作者用以遮人(遮己?)眼目的墨镜,——不是有这么一句歇后语吗:“老鼠戴墨镜,硬充地下工作者”;前些年流行的蛤蟆镜。略加思索,便觉得确如白山晰也所言:“眼镜自诞生以来,在时代变迁中深受当时社会的影响,不断变化其样式。”他的《眼镜的社会史》(钻石社,一九九○年刊)就是以这样的眼镜史为线采摭成书的。凡与人攸关的事物,都可缀以文化二字著书立说,比较而言,眼镜更应当视为一种文化,并且是文化与科学与经济的一个交会点,染苍染黄,清楚地映照出社会的时移俗易。
不知何故,一直以为眼镜也属于“中国之最”,但据该书所引考证,才知道虽然有人主张眼镜是由中国传到欧洲的,如一九一五年著《古代中国的眼镜》的拉斯穆森就是其一,可是在作为依据的马可·波罗纪行中,却未见有关使用眼镜的记载。此论的又一根据是“<SPS=0114><SPS=0115>,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语出南宋赵希鹄《洞天清录》,也说是查阅元末明初陶宗仪《说郛》所收《洞天清录》,没逮着这十四个字。何故?
据说,现存最古老的透镜,是从公元前七世纪的亚述帝国首都尼尼微废墟中发现的,但它被认为是用于集聚太阳光热。传说古罗马尼禄曾使用绿柱石透镜观看角斗,不过,现今一般将其解释为防止光线刺眼。最早从理论上提出适度琢磨的光学透镜可能有助于视力的,是阿拉伯科学家伊本·哈萨姆(九六五-一○三八)。一二六六年他的书被译成拉丁文,在一些修道院流传,由此引发了眼镜的制作。最可信赖的记载是一三○○年威尼斯法院的告示,上面命令做眼镜者必须事先上法院去宣誓。在欧洲,哲罗姆教父被奉为眼镜的发明者,是眼镜行业的守护神,《路加福音》的作者路加则是弱视或佩戴眼镜的人的守护神。圣母马利亚之死的图画上,有十二使徒环绕而立,其中一人做临终祈祷,那就是路加,他在宗教绘画里常常戴了一副眼镜。
关于眼镜,清赵翼《陔余丛考》卷三十三云:“古未有眼镜,至有明始有之,本来自西域。张靖之《方州杂录》云:向在京师,于指挥胡<SPS=2506>寓,见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庙赐物,如钱大者二,形色绝似云母石,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而纽之,合则为一,歧则为二,如市中等子匣。老人目昏不辨细书,张此物加于双目,字明大加倍。近又于孙景章参政处见一具,试之复然。景章云以良马易于西域贾胡,其名曰<SPS=2470>逮。又郎瑛云:少尝闻贵人有眼镜,老年人可用以观书。予疑即《文选》中玉珧之类。及霍子麒送一枚来,质如白琉璃,大如钱,红骨镶二片,可开合而折叠之。问所从来,则曰甘肃番人贡至而得者。丰南禺曰,乃活车渠之珠,须养之怀中,勿令干,然后可。予得之二十年无用云。瑛,嘉靖时人,是知嘉靖时尚罕见也。吴瓠<SPS=1487>集中有《谢屠公<SPS=1889>眼镜》诗。吕蓝衍亦记明提学潮阳林某始得一具,每目力倦,以之掩目,能辨细书,其来自番舶满加刺国贾胡,名曰<SPS=0114><SPS=0115>云。则此物在前明极为贵重,或颁自内府,或购之贾胡,非有力者不能得,今则遍天下矣。盖本来自外洋,皆玻璃所制,后广东人仿其式,以水精制成,乃更出其上也。刘<SPS=1651>暇日记,史沆断狱,取水精十数种以入,初不喻,既而知案牍故暗者,以水晶承日照之则见,是宋时已知水晶能照物,但未知作镜耳。”之所以迟迟没想到做眼镜,可能就因为“丰南禺”之流太多了些。
一五五一年耶稣会传教士哈维尔献眼镜给大内义隆,是为传入日本之始。但眼镜的制法却是中国玉工来长崎传授的,后传到日本各地。通观江户时代二百年间,“唐船”往来于中日之间,眼镜一直是贸易品之一,多时一船就输入上万个。据一七一六年成书的《崎阳群谈》之八《中华十五省府县等之大概》所记,当时眼镜是广东的土产,估计输入日本的眼镜多为广东产品。日本人精于工艺,到了十八世纪初,眼镜便作为长崎土产转而输出了。日本眼镜在我国随处可见,但不知广东的眼镜而今如何了。
宫武外骨(一八六七一一九五五)所著《奇态流行史》有一节说到“蜻蜓般的大眼镜”:眼镜本是近视眼或老花眼因补助之需所戴之物,曾几何时,肉眼毫无毛病的人也戴起来了。那或是图虚荣,戴没有度数的金边眼镜摆阔,或是装模作样,好象为读书学习弄成了近视,其间还一度流行戴大眼镜。这“蜻蜒般的大眼镜”若换成我们的说法,就是“蛤蟆镜”吧。宫武外骨的书出版于一九二二年。
唯野教授的讲义
这是一部小说,题目七个汉字无须翻译,照搬字面即可,叫“文学部唯野教授”,作者“筒井康隆”、出版社“岩波书店”也一目了然,但翻开目次,却吓了一跳:“第一讲 印象批评”,此后是“新批评”、“俄国形式主义”、“现象学”、“解释学”、“接受理论”、“记号学”、“结构主义”,直至“第九讲 后结构主义”,简直要怀疑是装订出了事故,把《何谓文学——现代批评理论入门》一书的目次混了进来。
《何谓文学——现代批评理论入门》,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r)著,“翻开目次,缭乱错杂的欧美文学理论诸潮流一览无遗”:序论 何谓文学;一、英国文学批评的产生;二、现象学、解释学、接受理论;三、结构主义与记号论;四、后结构主义;五、精神分析批评;结论 政治性批评。伊格尔顿被视为代表英国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家之一,对于这部深入浅出的概论,好评如云,日译者大桥洋一甚至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之叹。日文版是岩波书店刊行的,一九八五年十月第一版,一九九一年八月第十二次印刷。
那么,唯野教授何许人也?
“大学的课,晚十二分钟开始早十二分钟结束是常规。哪位教授若不能大致不差地遵守这一点,就不会被学生当教授看待。所以,唯野也准确地提前十二分钟下了他的‘比较文学论’课,走出四十九号楼的七百二十六号教室,来到走廊上。这是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不消说,教案是副教授时代的,翻来覆去,已用了五年多。”
这位唯野教授还在另一所大学兼任讲师,讲文艺批评论,小说各章标题就是他的讲义题目,而每一章的后半部竟全部是讲义内容。这讲义把现代批评的代表性倾向解说得潇潇洒洒,足以令真格的教授们变颜变色,原因可能在于一般教授只站在文学之外讲论文学,而唯野教授呢,原来是文学的个中人,他走出教室,再走出校门,便来到小说每一章的前半部,换了另一重生活,偷偷以笔名写小说。而且,还获得鲤鱼登龙门的文学赏,于是又极力逃避新闻报道的曝光。借这位中年单身汉的生活空间及其讲义,作者把大学、文坛、新闻界连成一片,予以揶揄、批判。
筒井康隆生于一九三四年,二十六岁时与弟弟们办了个科幻同人杂志,三十岁时作品被《科幻杂志》揭载,“阿绀<SPS=0486>天”(那个作品的题目),他得以活下来,——他说过“到三十岁要是还当不上作家就死”来着,活下来的结果是早已出版有全集二十四卷(新潮社一九八三年刊)。筒井康隆富于实验精神,以荒诞立世,也不乏黑色幽默,再豹变为超虚构。或许是出于报复“心狸”(他有系列短编小说集《心狸学·社怪学》,理与狸、会与怪在日语中同音),他常常拿对他似不大公平的文坛出气(他有随笔集《出气文化论》)。以前曾读过筒井康隆的《乱调文学大辞典》,有点像“歪批三国”的相声,例如给芥川龙之介注解成“一辈子住在罗生门,为后进作家设芥川赏,悬吊在蛛丝上,攀丝而上的作家一多,就一剪子铰断那根丝,让他们通通掉下去,高兴得什么似的”。
“乱调”挺像是筒井文学的特色与原点,所以,尽管大学教授们很推荐《文学部唯野教授》,恐怕读者却难以把唯野教授的讲义读得一本正经,为应付毕业论文,大学生们最好还是去读读另一本《为了读的理论——文学·思想·批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世织书房一九九一年六月刊行的。阅读、批评文学,其出发点在于如何感受那作品的世界,但要表达这感觉,传达给他人,则必须重新用语言来表现。近现代文学研究在长达一个世纪的历史中使用、积累了各种各样的批评用语,该书从中选出具有文学史意义和实际理论价值的六十七个,如文本、时间、空间,分为近代与传统、诗与散文等十方面,由六位一九五○年代出生的大学教师用“他们的感觉”详加解说,别有一股生动的学术气,的确是要叫“唯野教授也大吃一惊”的。
东瀛孤灯
李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