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页。布哈林写道:“既然存在着瓦解社会联系的因素,那么一方面,它们的活动就会受到经济环境的‘限制’……”
列宁在旁边批道:“瓦解因素受到限制……唷!为什么不简单一些:‘它们受到了限制’?啊,学院主义!啊,伪古典主义!啊,特列季亚科夫斯基!”对比布哈林的表述和列宁的修改方案,读者只会感到莫名其妙:“受到限制”同“受到了限制”,如果有什么不同,最多也只是把现在时变成了过去时!但列宁为什么会为此一连发了三个“啊”的感叹呢?
看一下原文,问题就清楚了。原来“限制”一语布哈林和列宁用的不是一个词。布哈林用的是不常见的“лимитирyются”,这是一个由法语“limite”演变而成的俄语动词,比较生僻而不常用,因此列宁建议改用俄语常用的“иxограничивает”(也不是过去式)。三联版的《过渡时期经济学》考虑到两人用语的差别,把相应的语句译作“它们的活动受经济环境的‘掣肘’”。“лимитирyются”也许还有更好的译法,但现在至少列宁的批评有了着落:
“瓦解成分受到了掣肘……唷!为什么不通俗一些:‘它们受到了限制’?”
对布哈林喜欢“转文”,列宁颇不以为然。为了取笑布哈林,列宁在书后的总评中也学他的文风用了一个生僻的词“Фундирова-ны”(“为基础的”),所以列宁接着在括号中补了一句:“院士作者会原谅我用这个可笑的、学究式的词。”
第291页。布哈林写道:“因此,工业中的生产过程的更新,工业在其社会主义格式中的复兴,是较为迅速地使农村卷入组织起来这一过程的必要条件。”
在这句话旁边列宁写道:“哈、哈、哈!! 错得惊人的术语!愈聪明,理论上就愈不正确。”
布哈林在这里用了个令人费解的“社会主义格式”(Формуни-ровка),引得列宁大笑三声。但接下去就不好理解了,布哈林的话有何“聪明”之处?为什么“愈聪明”就会理论上愈不正确呢?聪明和错误之间有什么联系呢?莫非真是“聪明误”!看来倒也不像。实际上列宁这里说的是“чем мудренее,тем…”译者显然把“мудреный”(不易了解,深奥难懂)看作“мудрый”(聪明)了。列宁这里的意思是说,愈深奥难懂,理论上就愈不正确。
这是把该译作“深奥”的词译成别的意思的一例。还有一处是把不该译作“深奥”的地方译成“深奥”了。
在本书末尾“科学院的评价”中列宁指出,布哈林常陷入侈谈名称,玩弄概念的泥坑,他不了解,“许多不恰当的表述和术语都渊源于哲学,它们在‘深奥’的幌子下走上了哲学唯心主义或不可知论……”
“深奥”一词列宁用的是德语“Grundgedanke”(基本思想,主要思想),俄文编者在脚注中译作“глубомыслие”(深思,深刻的思想)。“深奥”只译出此词的半个意思,另半个“思想”却没有译出。这句话的意思应是:“它们在‘深思’(或‘深刻思想’)的幌子下走上了哲学唯心主义……”。
第312页。布哈林谈到过渡时期的阶级不是单一的,像工人阶级内部就有许多不同的阶层。因此他写道:
“在过渡时期,不能以阶级的完全单一性为前提来限制对问题的分析。”
列宁在此语旁边批道:“问题不在于‘前提’(这是思想方面的),而在于物质方面:没有这样的完全单一性。”
这“前提”怎么变成“思想方面的”呢?译者显然有点想当然了——既然列宁在后面说问题在于“物质方面”,那相应地“前提”就属于“思想方面的”了。然而列宁用的俄文是“это илеалъное”——“这是理想的”,而不是“идeйнное”(思想的)。他要说的是,如果阶级是单一的,这当然是理想的,但实际上(物质上)不可能有这种单一性。
290—291页。在一个脚注里,布哈林引了考茨基的一句话,接着指出,考茨基的整个不幸在于他看不到问题的复杂性,在他看来并不存在“使情况复杂化”的因素,也不存在各社会集团的阶级斗争。布哈林接着写道:“他之所以有这种观点,从逻辑上看,在于他不懂得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同时也是社会—阶级关系和技术劳动关系。”
列宁在“社会一阶级”一语下面划了两道线并在边上批道:“恰恰是术语用得不正确:没有社会关系就没有阶级关系。应该说得更正确些(在理论上):他忘记了阶级斗争。”
布哈林比较喜欢用“社会”一词,如“社会妥协主义理论的无限的社会的卑鄙性”之类。但是在讲阶级关系时在阶级前再加上“社会的”一语实在是画蛇添足,无此必要。因此列宁提出了批评性意见。但是,此处译文并不确切,列宁要说的不是“没有社会关系就没有阶级关系”,而是“不存在非社会关系的阶级关系”(“небывает классовых не социалъных”),因此只说“阶级关系”就够了。这样同下文所说的就连成一气了:“在理论上应该说得更简单更准确一些:考茨基忘记了阶级斗争”。
第292页有一个脚注,布哈林不加翻译地用德文引了考茨基的一段话。列宁针对这种做法评道:“啊,啊!这是不让工人读带有未经翻译的引文的书——多么不了解‘社会—阶级关系’!”
列宁在这里显然是在嘲笑布哈林所偏爱的“社会一阶级关系”一语。
顺便再说一下《列宁全集》中的《过渡时期经济学》的译文。
第315页有布哈林的现在常受到批评的一段话:“从更广的角度来看,即从更大的(болъшого,‘大的’)历史范围的角度来看,无产阶级所实行的各种形式的强制,从枪决直到劳动义务制,不论其名称如何新奇,都是把资本主义时代的人改造成共产主义的人的方法。”
从译文看,“不论其名称如何新奇”这一插入语指的应是“枪决”和“劳动义务制”,然而这两个名词毫无新奇之感,这样,这句插入语的意思就不清楚了。
俄文是这样的:“Лролетарское принуждение во всех своих формах,начиная от расстрелов и кончая трyдовой ловинно-стью,является,как ларадоксально это ни эвучит,мeтодом выработки 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го человечества……”
从句子可以看得很清楚,插入语是插在“是”和“改造成为共产主义的人的方法”之间的。枪决是改造(выработка,译作“培养”也许更为贴切)人的方法,这听起来就未免有点怪了。布哈林加上这个插入语想强调的正是这层意思。三联版的译文是这样处理的:“无产阶级的各种形式的强制,从枪毙到劳动义务制,不管听起来是多么离奇,都是一种把资本主义时代的人改造成为共产主义的人的方法。”(第128页)
我想,这样处理较符合布哈林的原意。
还有一处布哈林谈到工资将消灭时说:“在无产阶级专政制度下,‘工人’领得的是社会劳动口粮,而不是工资。”(第309页)
“社会劳动口粮”俄文是“общественно-труловой лаек”,лаек本义之一是“口粮”,但也有更广泛的含义:“定量配给的一份”。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工人领得的显然不会只限于糊口的口粮,而应是包括衣食住行所需的一切。所以这里应当是说配给的一份东西,三联版译作“社会劳动份额”虽有点生硬,但是接近原意的。
最后,想对“前言”中的一个论断提点不同的看法。“前言”说,“布哈林否定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经济规律的客观性质,从而断言‘资本主义商品社会的末日也就是政治经济学的告终’”。布哈林否定社会主义下存在政治经济学,这自然是错误的。但他在此处的本意并非否定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经济规律的客观性质,而是认为政治经济学是研究商品、货币、价值规律等资本主义经济范畴和规律的学科,社会主义社会不存在商品货币关系,政治经济学当然无立足之余地,而应有别的什么取而代之。他写作《过渡时期经济学》就有取代“政治经济学”之意,他认为在社会主义社会里最后取代价值规律的将是“按比例的劳动消耗规律”,这也是一种客观规律。列宁的批语说:“不对。即使在纯粹的共产主义社会里不也有Iv+m和Ⅱe的关系吗?还有积累呢?”这说的显然不是社会主义经济规律的客观性质问题,而是说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也同样存在与资本主义社会共同的两大部类的关系问题,存在积累问题,等等,因此政治经济学不会消失。这已不是翻译的问题,而是一个吃透两头的问题了。
对于以上种种,这里谨借用列宁的一句评语:
“我希望,以后本书再版时能消除这些不大的缺点。”
读书献疑
郑异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