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像少年一样纯情浪漫的父亲是多么地可敬可爱!在这篇文章里,根据进化思想的逻辑,鲁迅提出了“以幼者为本位”的观点,说明应该用“爱”而不是“恩”或“孝”来作为父母和孩子间的纽带联结。“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要扩张和醇化这“天性的爱”,以使后起新人幸福进步,做父母的对于子女就“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但是,另一方面,“要做解放子女的父母,也应预备一种能力。便是自己虽然已经带着过去的色彩,却不失独立的本领和精神,有广博的趣味,高尚的娱乐。”在现代做父母,为父母的自己首先要做现代人,而且是崭新的现代人。正是在这篇文章里,可以窥见“现代”在鲁迅思想中的启蒙价值和积极意义,甚至可以说映照出整个五四运动的乌托邦式的“现代情意结”。
而在王朔笔下,当我们再见到一个当代父亲时,却是一个“成色的类知识分子”,“是那种在年龄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下挣扎着、煞费苦心保持的类知识分子形象”。整部小说,从情节层次来看,叙述的便是这样一个内外交困的中年知识分子怎样学做父亲,生活怎样乏味,远退消散的恰恰是贯穿整个新文化运动的英雄主义和普罗米修斯神话,取而代之的是对平淡琐碎的日常生活的现实主义式认识,是打破任何浪漫主义幻象的自我审视,凸现的是一种做了父亲,要做父亲,却又不会做父亲,甚至不愿做父亲的尴尬处境。
在《我是你爸爸》里,王朔一反惯常的富于调侃机智、冷嘲热讽的不屑和不羁,以富于理解而又极为严谨的笔触,刻画了马林生这样一份疲惫不堪的知识分子同儿子马锐的父子关系情谊。父亲在一个虽然位处繁华闹市,但仍然昏暗冷清的书店工作,属于那种处处被当代社会的节奏和形态所挤迫所捉弄的中年人(一出场就被装了弹簧的玻璃门拍了一巴掌);在公共生活领域,日觉自己的平庸琐碎、捉襟见肘而又无可奈何,在私人生活层面,则更是溃不成军,从婚姻到住房,从业余爱好到自尊自识,都面临着令人难堪的窘境,甚至“他连玩都不会!连一份哪怕是打麻将这样的庸俗乐趣都不具备!他的寂寞可想而知”。儿子则是刚进入青春期的聪颖少年,父母的离异促他早熟,线条单一但层面复杂的社会经验使他日趋内向,而最让他不提气的,则是他有一个“跟孩子似的”爸爸。
小说的中心情节,是马林生这位做父亲的突然意识到“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决定和儿子马锐建立平等的“互相尊重又互相关心同志式”父子关系,然而这场心血来潮的试验,终于因为社会环境和传统思想的压力,尤其是因为马林生的多疑、狭窄和自私无知而宣告失败。最后父子间达成了新的理解,同时也是使马锐心寒的启示:“你是我爸爸,我是你儿子,别的想是什么也是不成。”爸爸永远是爸爸,不管他可以是多么委琐,多么荒唐甚至残暴,他是你必须承认的自己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彻底决裂。
马林生和马锐间试验新式父子关系的失败无疑是一个悲剧,悲剧的主角则是马林生。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一个做了父亲、年轻时也曾信誓旦旦的中年人是怎样在心理上都还远不成熟,远没有完成做父亲的必要准备。一方面他要试验新型的父子关系,要理解和解放儿子,把他从“旧的传统观念”的束缚下释放出来,因为在他孤寂的日常生活中,他也觉得需要理解,需要伙伴;另一方面,他又沾沾自喜,把和儿子关系的转换,看作是自己给予儿子的恩赐和牺牲。从内心深处,马林生提出和儿子和平共处,只是为了讨好儿子,从而更多地获得儿子的顺服;但这样一个“民主姿态”的代价又是如此之大,使马林生根本无法接受。而问题的复杂之处,正在于父亲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位置。从马林生的装病、和儿子的赌输赢,直到对儿子的不信任和施暴,处处暴露出这个父亲不像父亲,而这样一个父亲角色的不成立,只能使做儿子的无所适从。
“你从来就不能正确认识自己!”马锐高声嚷。
泪水从儿子双眼再次涌出。父亲的委琐、自卑如同他的蛮横、狂暴同样令他厌恶。不管怎么说,瞧不起自己的父亲只能使儿子内心更痛楚,尤其是这一念头由于父亲的所为愈发使打消它成为不可能。
马林生作为一个象征符号,显示的也许恰好是“父亲”这样一个社会形象的缺席或者说自我取消;而作为儿子的马锐,则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空缺而做出多方面的调节。也许只有在一个后革命的文化环境里,才会出现一个缺席的父亲被迫到位的尴尬局面。而在年轻的马林生庄严的誓言里,我们同样可以看到浓重的英雄主义色彩:“我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幸福,哪怕为此我要受尽屈辱,饱尝痛苦。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不让他知道人间有饥馁、苦难和种种不平。我不许,决不让我曾经受的一切在他身上重演——哪怕为此断送自己!”这是将做父亲的马林生的心声,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的真诚。但正是在他做了父亲之后,在平凡的日常生活琐事中,这个誓言被彻底地遗忘了,被完全地打破了。悲剧的产生,正在于“做父亲”和“使孩子幸福”在现代社会里已经演变成两套不同、甚至相左的价值取向和道德标准,一个决心使孩子幸福的父亲似乎必然面临着“断送自己”的选择,而这恰恰又是不可能的。
《我是你爸爸》其实可以有很多层次的解读和理会,可以看作一个精致的政治寓言,隐喻复杂的社会权力关系;也可以看作完备的社会学研究资料,描述了整整一代正步入中年的共和国公民。同时,小说也提供了细腻的心理分析,入骨的文化批评,还有现实主义的同情和理解。但在这里我想指出的只是小说叙述中所贯彻的一种特性,那就是对平凡人物的日常生活及私人层面的关注,这种关注也许可以说正体现出王朔小说的现代性。
以马林生为主人公的小说在社会学意义上把握的是五十年代出生成长的一代人进入中年后所面临的无措和贫乏。在这里,作家并不着意描写马林生的生活在公共层面上的平淡和无序,而是展现主人公单调的私人空间。从小说一开始,我们便跟随马林生离开了工作场所、喧哗的“商业闹市”、如潮的人群和繁忙的大街,来到他和儿子住的“老式的四合院平房”。他“进了屋飞快地脱衬衫时,肉皮儿和织物之间都拉出了丝儿像揭膏药一样。”这一象征性极浓的剥离,便使我们由此进入马林生晦暗的私人生活。
这是一个平淡而又充满焦虑,令人同情但自欺欺人随处可见的私人生活。在这个狭小的私人空间里,我们看到马林生晚饭后坐在圈手藤椅上佯装写作,一面透过大壁镜孤芳自赏,一面还为整个人类感到遗憾。我们还看到他有时在儿子面前觉到自己的“渺小、空虚和无足轻重”,有时则会失控地哭喊着当爸爸使他“烦了、腻了,也累了”。我们还看到他对无名的苍白少女充满情欲的遐想,对马锐和夏青纯真友情的猥亵理解。在这样一个私人空间里,王朔为我们揭示出一个复杂、矛盾,交织着情欲、伦理、理性和欲念的生活图景。马林生不是那种肩住黑暗闸门的无畏先驱,也不是一个平凡里透出伟大的高尚英雄,只不过是忙碌的现代生活(甚至不是甚么“惨淡的人生”!)所产生所左右的普通人,而且这种没有高潮无戏剧冲突的现代生活正在而且必须走向有序和无情——小说的结尾是法庭涉入,仍将马锐判给父亲抚养。
“马林生”作为文学形象的价值,也正在于这个形象正面展示出现代都市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肯定了世俗生活中不依赖神话也必然存在的情趣、欢快、无聊和痛苦。这也许是现代生活的真实层面,正如在小说的最后,当父亲和儿子达到某种很现实的共识之后,他们来到冷清清的动物园,“冬天的太阳显得冰凉,像块放入冷柜冻得梆梆硬的肥肉。”而现代生活恰恰离不开这一切。仍然渴望着英雄豪杰,只会征兆着对现代生活的最终否定。如果说当年鲁迅的呐喊传达的是对现代生活的意识形态性渴望和投射,王朔的小说(也包括他所参入的电视连续剧)则正透露出都市现代性的复杂性和非乌托邦色彩。在黑暗闸门的后面,不一定是宽阔光明的地方,也可以是苍白、冻得梆梆硬的肥肉。
再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是你爸爸》,王朔著,载于《收获》一九九一年三期)
唐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