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阅读她的新著《北京:城与人》,越发使我感到她的学术个性的魅力。《北京:城与人》所选择的研究对象与方式,似乎与以往的赵园精神有着不小的差别。它已由内心的冲动、焦虑,转向一种沉静和肃穆的审美观照。她对文学作品中所表现的北京生活方式、文化风貌的细腻、独到的发现,可以看到她不衰竭的理论功力。但是,如果把她的这种选择的转换,看成价值尺度的更迭,那显然是一种误解。在这部描述城与人关系的论著里,何尝不会感到她已有的那种探索的孤独!与那些沉醉于京都文化的“绅士气”文人相比,赵园的《北京:城与人》是沉重的。
我在她那细致、冷峻的笔触里,感受到了这种沉重。关于北京的文化情趣,可以找出许多说不完的话题。赵园大约不喜欢名士化的情趣,面对北京这个极富诱力的文化都城,她选择的是另外一种角度:“经由城市文化性格而探索人”,这多少带有寻找中国知识者“心灵史”的一种意味吧。她好像没有完全摆脱中国知识者的那种自审意识,在理解对象世界时,时常把自我的困惑与自信,传染给读者。但赵园在这里还是尽力节制自己的情感,努力客观地审视客体。这使全书散发着较浓的文化学的气息。她的审美意识,较之过去更成熟和深沉了。
北京确实是一座颇有诱力的城市。元、明、清以来,各民族的文化在这里汇聚、碰撞,产生了特殊的文化模式。和古都西安相比,北京既有浑厚、典雅的气派,又充盈着宏阔的威严,颇有“胡气”的风韵。清末与五四前后,外来文化的冲击和畸形的社会形态,使这儿的文化变得特别起来。五四以来的作家对古都风情的描摹,记录了这一历史过程。赵园清楚地把握住了这一文化特征,对古城的世态、人情是较熟悉的。但赵园所关心的,并不仅仅是北京的礼仪文明、人文景观,而恰恰主要是作家作品中表现的人与城的复杂联系。在人与城多种形式的关联里,可以看出更深层的文化情结。国民的心理状态、行为方式等,都在这里被外化出来了。
吸引赵园的,首先是描写北京生活的小说中的那种地域性特征,和内在的文化品味。她在“京味”小说里,发现了许多有价值的研究内容。我感到她对“京味”小说的把握是有分寸的。她说:“‘京味’是由人与城间特有的精神联系中发生的,是人所感受到的城的文化意味。‘京味’尤其是人对于文化的体验和感受方式。”赵园在北京文化与北京人之间,发现了这座古城“内在于人生”的那种格调。由作家创作态度、风格设计,推导并发掘“京味”内在的风韵,不失为一条好的研究途径。作者对老舍很有兴趣,她在老舍为代表的“京味”小说那里,发现了京城文人独有的风格特点。比如对京城人的“理性态度”、“自足心态”、“非激情状态”、“介于雅俗之间的平民趣味”、“幽默”等问题的总结,可以说是对“京味”小说最好的注解。从文学形象折射的情感逻辑方式,寻找北京的市情风貌,赵园是下了苦功夫的。她以良好的悟性,捕捉到了“京味”小说所涵盖的文化哲学,使我们对“京味”小说某些零散的印象,排列组合成一个有序的系统。我觉得,作者对北京人的情趣和精神模式的概括是准确的。例如,她说:“老舍是太成熟的人,太成熟的中国人,太多经验,以至抑制了感觉,抑制了恣肆的想象和热情”。刘心武笔下的胡同,汪曾祺的淡泊有味的文化神态,陈建功对京城人“找乐”的审视,在赵园看来,构成了“京味”小说多样化而又神情相近的总体风格。这里既有老舍式的“由经验、世故而来的宽容钝化了痛感”,又有古代文人那种“萧疏澹远”的精神。从这些作家以文学面与城市联系的方式中,我们可以领略到人与现象界的某种奇妙的沟通吧。
“京味”小说纯净优雅的美学风格,是北京特定文化的产物。由“京味”小说推及到北京文化,对作者是件饶有兴致的课题。正如作者所说,导致京味小说的原因一方面是清末“贵族社会带有颓靡色彩的享乐气氛造成了文化的某种畸型繁荣”,另一方面是清朝覆灭后,“宫廷艺术、贵族文化大量流入民间”,加之“满汉文化的融合”,北京人在多元文化的包容下,形成了特殊的生活方式,将世俗生活审美化了。“小情趣寄寓朴素温暖的生活感情”,这是北京人精神乐天的一面。赵园对这一现象的分析是很有深度的,她在对家庭文化、商业文化、建筑文化以及人对痛苦与享乐的态度的分析里,看到了中国人身上潜在的、某种原型的东西。作者以自己的敏锐的嗅觉,体味到古都颇有代表性的文化风韵。北京文化既体现了中国人的智慧,又隐藏着国民精神某种畸形的东西。长久以来儒、道、释模式禁锢下的国民文化性格,在北京人身上的表现是典型的。胡同中的人生之梦虽然带有祥和之气,但在那些个性萎顿、精神封闭的自我满足里,你会感到,这种过于节制的、人工化的世俗生活,把人的强烈的创造欲和生命意志,统统弱化了。难怪老舍在对北京风情进行有滋有味的审美打量时,时常表现出对市民的某种忧虑。赵园将此理解为“理性与情感的剥离”。北京传统文化给人带来的兴奋与失望,不能不说具有悲剧的意味。
但北京人的这种生活的艺术化,并不单纯地显现着一种优雅与平和。在那些持重、圆熟、非冲动的生活情境里,的确有着更深刻的人生体验。赵园在“京味”小说中的棋迷、戏迷、遛鸟者的自我行为里,也看到了其中的郑重与人性的深。这种熟透了的文明,体现着人在自我限制中的适应性与自塑性。这使人想起中国的微雕和艺人的绝活。北京文化中的那种小玩艺中的奥秘,实际上正是人的精神的对象化的一种表现。这里不乏智慧与创造、悟性与体验。特别是在北京的方言文化里,你会感到,北京人实在是太有艺术情趣的。在声音意象与说的艺术里,融汇了多少精巧、细致、富有声象特质的美的东西。北京人在有限之中,创造了无限,于平凡中体悟博大,从宁静里拥有永恒,这不能不说是“京味”的魅力所在。
北京文化精神的这一矛盾的特点,对当代知识者来说,是有很高的认识价值的。中国国民的弱点与执着的生命力,在这里表现得极为完备。如果对此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文艺的更新是困难的。在经历了时光的磨砺后,人们越发感到超越这种文化品味的必要性。因为前工业社会所留下的中世纪式的封闭的艺术格调,与活的、充满生命强力的人生状态是格格不入的。成熟就是衰落的开始,国民性的改造与文化的更新,对当代中国人来说,仍是多么艰难的任务。赵园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从她的怅然、悲慨的叙述里,我看到了这种忧患。
把北京城作为一个文化标本,来研究中国人的精神走向,对人的启示恐怕要超过本书题目自身。从城与人的多种形式的关联中,寻找人的意义,这在国内是不多见的。赵园把本书写作意图归结为“搜索城与人的关系的文学表达式”,是很聪明的作法。因为这一方面避免了某种空泛的宏观大论,将文化问题具体化了;另一方面,找到了适合她个性特点的研究视角。研究对象必须加以限制,限制意味着具体化。可惜目前这种书还太少了。城与人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体现了现代社会人的某种本质的东西。与乡土社会的文化形态不同,城市文明更清晰地跳动着精英文化与世俗文化的脉息。三十年代的上海与北京的不同风格,再典型不过地记下了中国现代文化史的足迹。赵园对北京的考察,或许是出于对现当代文化结构与人的心理结构深层体味的需要吧。实际上,从城与人的关系的文学表达式中,可以挖掘出更多的东西。限于资料和兴趣,赵园对北京生活的政治意识,和新派青年的现代式的心态,注意的还不够。不过,在限定的范围中,作者还是提供了许多有启示的观点。寻找城与人的对应性,也就是对意义与价值的寻找,和对人自身潜能的认识。赵园在后记中写道:
对于北京文化的兴趣,也仍然是由专业勾起的。清末民初的历史,北京特有的文化氛围,是“五四”一代人活动的时空条件。这条件中的有些方面却久被忽略了。我期待着由近代以来北京的文化变迁,北京学界的自身传统,去试着接近那一代人,说明为他们塑形的更具体的人文条件。我想,为了这个,包括北京胡同在内的北京的每一角隅都是值得细细搜索的。在上述可以堂皇言之的“缘起”之外,纯属个人的冲动,是探寻陌生,甚至寻求阻难,寻求对于思维能力、知识修养的挑战。北京,北京文化是这样的挑战。对此,我在刚刚开始进入本书课题时就已感觉到了。
不管作者写作时充满了怎样的艰辛与困惑,从《北京:城与人》中,我们还是高兴地感受到作者在顽强地接近“斯芬克斯之谜”的努力。本书最有份量的地方,正是表现在“我在哪里”这一现代人文主义主题的独到的把握上。
不能不佩服作者对北京文化与北京人的领悟。在对北京人的“礼仪文明”、“理性态度”、“散淡人情”、“旗人现象”等方面的考察里,她的目光是深沉、尖锐的。赵园习惯于对苍凉人生的体验,很少稚气的理想主义。她的文章单刀直入,没有迂回婉转的踌躇。她往往直观地抓住事物外在的特征,将其形态形象地概括出来。比之周作人、汪曾祺等人,赵园的笔锋更多的还是含着冷静的反省。即使面对最精湛的艺术样式,你仍然无法寻到沉缅于世俗文化的那种价值趋向。这与以往人们谈到京派艺术时的那种津津乐道之情相比,的确是太严肃了。赵园似乎一直保持着对现象界的某种警惕, 在对文学以及文化现象的梳理、分析时,常常带有感情凝重的批判意识。这种批判意识不是建立在对理论的形而上的演绎上的,而是深深地植根在自己的体味之中。凭着女性缜密、精灵的触觉,她在琐碎的、司空见惯的艺术细节中,总能把握住常人忽略的东西。在这部专著里,我感受到了她来自内心深处的那种冷气和热力。选择这个颇有文化学意味的选题,对她的确是一个挑战。这种近于古玩式的品评赏析,与她内心的孤苦和冷酷的清醒,有着怎样的反差!我感到《北京:城与人》交织着她内心某种不和谐的颤音,在文化眷恋与文化批判之间,她的心在惶悚不安地飘泊着。传统文化的引力是巨大的,多少文人未能抵住它的诱惑。当人们返顾过去审视尘迹的时候,会不会因依恋而停住脚步?赵园深味历史轮回的可怕,她急速地穿过历史的旧路,好像走得很累,丝毫没有停下歇息的轻松。在对北京文化的反刍里,她始终被复杂的情感折磨着。在这里,仍可以找到她在《艰难的选择》中所表露出的情绪,它不断纠缠着我们的作者,以至使全书蒙上了郁闷之情。这使我想起闻一多从创作转向古文化研究时那种心境。当他从激情冲动的状态转向平静、单调的沉思时,内心何尝不想踏破这种平静!鲁迅当年钞古碑的苦寂,难道不也是内心角斗的外露么?写北京,写文化学色彩很浓的文章,大概也隐含着赵园的一种苦衷吧?一杯苦酒喝下去,是痛苦的,但却换来了一种清醒、一种自慰。赵园的这种尝试,是值得的。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日于蒲黄榆
(《北京:城与人》,赵园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八月版,5.40元)
孙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