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就是手抄本《儿童杂事诗》,时间在他离沪返京后。我当时忙于编辑工作,不及细看,只记得其中有一句是“分明一只小荸荠”。由于我的几个女儿,童年时都梳过这种发式,这一句便记得特别分明,随后就把这本诗集放在书箧中,再也没有翻阅过。
二是一幅小立轴,上面写着谢夫人说周姥的故事,也是他一向欣赏的。谢夫人的反唇相稽至今还未过时,虽然《艺文类聚》将她划入妒妇行列。
三是五○年到北京时,谢兴尧兄送我一张扇面,是张大千的钟馗,另一面却是白面,我趁在京的机会,到苦雨斋请他配上字。
四是他给我的四十几封信,笺式一律,内容多已忘却,只记得有回答我“沙皇”的原义是怎样,龙是什么东西之类。信的结末,多半要写上几句近来北京的天气如何。后来见面时,我曾经问他:我信中提的某几件事情,你怎么不回答。他说:“凡是我不想回答的,就不再在信里说了。”这话等于没有说,在他或许是“一说便俗”,我也只得默然了。
这几件手迹,不言而喻,现在已经片甲不留,连同他签名送我的好多本书。近年来,陆续得到岳麓书社重印的旧作,虽已非原貌,却得之不易,此外还有两本《知堂集外文》。说是集外文,其实也可看作集内文了。
知堂的文集,我个人最爱读的,还是中期写的《夜读抄》、《苦茶随笔》、《瓜豆集》、《苦竹杂记》等,后期的如《药堂语录》,便觉涩味过重,情趣稍逊。
这两本书的特点是短,大部分不满千字。内容还是风土人情、草木虫鱼、童心女权、掌故佚闻、评诗论文,给予我们以流连的,一是见解,二是文风。琐琐写来,涉笔成趣,如在夜航船中听野老聊天,说完大家喝一口茶,会吸烟的就吸几口。这样的书,如果不是知堂写的,值得不值得出呢?还是值得出的。如用前人的分类法,应是属于子部杂家类,,也即笔记,但他比前人的笔记多了一种境界,里面有外国的事物,如谈鳄鱼,他就从潮州的谈到非洲的,谈《伊索寓言》,他会联系到晚清的官场心态。有的是临时从书上去翻检,但多半是腹笥中早已有的,到作文时便左右逢源,摇笔即来,是融合而非凑合。
两本书的后面都附有索引,从索引看,一个突出的印象就是鲁迅名字占得最多。
鲁迅和知堂,都是身跨两个阶段的人,即“五四”前与“五四”后。前一段的大先生事迹,知道得最多又最真切的,自然要推二先生。鲁迅逝世后,在众多的纪念文中,知堂写的那两篇,显得平实而亲切;鲁迅对知堂自寿诗的评论,也不失为持平之论。收集在这两本书中有关鲁迅的文章,写作时距鲁迅逝世已在十年以上,也即墓木已拱。这些文章,笔锋常带情感,如在《历史小说》中,说鲁迅的《故事新编》“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严格说来,《故事新编》与历史小说尚有距离,鲁迅自己也说过,知堂要不提《故事新编》也可以。所以,我总觉得,这中间未始没有骨肉之间的存没之感。五十年代时,知堂已经年逾七十,真正说得上老人了。
又如在复辟避难的回忆中,他对鲁迅当时的行动记得那么清楚,接下来又抄了自己的旧日记:“十一时同大哥移居崇文门内船板胡同新华饭店”。“晚同大哥至义兴局吃饭,以店中居奇也”。又抄了鲁迅的日记:“觅食甚难,晚同王华祝、张仲苏及二弟往义兴局,觅齐寿山,得一餐”。义兴局为齐寿山所开店铺,也可说共经患难的了。
知堂文作于一九五七年,距避难时正好四十年。逝者如斯,他执笔时对当年兄弟二人避难移居的旧事,感情上是否特别有所感触,旁人自然无法臆测,但也很自然地会使人联想起来。“无情未必真豪杰”,周氏兄弟又是写抒情文的高手。鲁迅如果活到一九五六年左右,还不到八十岁,我甚至有这样想法,尽管这是很主观的:说不定两人有重见的机会。这时内战停止,大陆统一,九世之仇,尚能成为百年之友,何况兄弟。
两本书的另一重心是妇女问题,这是知堂一直在谈论的,至老未变,他为此还写些谈恋爱,谈通奸的文章。闻舒芜兄已辑有专书,可惜我不曾见到。在对待妇女问题上,他的态度前后还是一致,但有一点却不同了,就是过去写的文章,只是空言无补,最多起呐喊作用,唯有在社会主义社会里,才能解决。这也是事实。在私有制的社会里,妇女问题不可能得到彻底的解决,这样,社会问题至少有一半是悬而未决,例如卖淫。我们还希望,五十年代的人说的话,到了九十年代,不要使他们失望。
围绕着妇女问题,同时也反映了知堂的美学观点。他讲究趣味,却讨厌旧文人对缠足的赏玩,他很喜欢李白《越女词》的“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说明唐代还是天足,又赞赏《江南好》词中的“大脚仙”。他对肉体美的要求是丰满结实,这和他的研究希腊文学不无关系。在新文艺作家中,用文学的语言,而不是像康有为那样用政论的体裁,多方面地痛恶“金莲癖”的,恐怕要算知堂了。
他批评《水浒传》的缺点,“是对于女人小儿的态度也很不好。武松杀嫂,或者是不得已,但其写杀时不但表示踌躇满志,而且显示快意,近似变态,至于翠屏山的一场,难道真是如金圣叹所说,故意要犯重复而写得两样以见手段么,我觉得还是喜欢那么写,其居心更是不可问了”。我也觉得,潘巧云之被杀,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知堂对别人的同情武大,似乎不以为然,这当然有些偏,他的原意,是想指出,这些悲剧的造成,还是因为女人在婚姻上的不自主而得不到情欲上满足的缘故,以男人的三妻四妾和女人的活守到死作对照,还是在替女人说话。在《美妇人》中,又举了潘金莲、阎婆惜、潘巧云为例。平心而论,《水浒传》写这几个女人还是写得出色的,特别是潘金莲,作者写的时候是进入角色的,下意识里面未尝不在欣赏她们中间偏又要折磨得非死不可,仿佛含有妒意,这也可说是一种变态的性心理在作怪。作者大概有一种成见,女人是万万美不得的,一美就要惹祸,美因而成为女人的克星,美与善只能对立不能统一,这和老套话的尤物惑人原是相通。按照作者的成见,倒也合乎逻辑:潘金莲如果不美,又怎么会使西门庆起了勾引的念头呢?俗称《水浒》有“四大淫妇”,除上举三人外,还有一个是卢俊义夫人贾氏,小说里没有正面写她的风情,想起来该是很美的,到了京剧的《大名府》里,就以淫妇姿态出现了。
乡土之恋也是这两本书的一个重心。水声禽语,土膏露气,时时饱溢于笔端。其中有一篇《绍兴山水补笔》,原是忆旧,并非旅行者的游记,但大可作游记读。东南一境,得知堂一文而更可徘徊,文中又提到了陆放翁在沈园的故事。放翁写两首《沈园》七绝时,年已七十五,离开与唐氏的沈园的邂逅也已四十余年。时间固然可以淡化人的感情,然而情之所至,又每每不受年龄的限制。陆唐在夫妻感情上原是亲密的,不幸,唐氏却不见容于婆婆,这也是旧时代的中国妇女额外的负荷,难怪放翁一闻姑恶之声如此懔然了。
《夜读抄》的《姑恶诗话》中,举了越城东南一隅的几个古迹后,接下来说:
但最令人惆怅者莫过于沈园遗址。因为有些事情或是悲苦或是壮烈,还不十分难过,唯独这种啼笑不敢(这四字是借用毛晋《放翁题跋》中语)之情,深微忧郁,好像有虫在心里蛀似的,最难为怀。数百年后,登石桥,坐石栏上,倚天灯柱,望沈园墙北临河的芦获萧萧,犹为怅然。——是的,这里怅然二字用得正好,我们平常大约有点滥用,多没有那样的贴切了。
这一段文字实在写得淡而有味,可作绝妙小品读。《夜读抄》初版于一九三四年,这次为了写稿,重新读过,还是令人掩卷冥思。陈衍《宋诗精华录》对《沈园》也有精切的评语:“无此绝等伤心之事,亦无此绝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意思是,在有限的人生中,不忍见到此事;在无限的文学生命中,不可不有此诗。今天的越城东南,天灯柱自然不会存在了,但石桥石阑,不知依然无恙否?石头应该不会烂的。
金性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