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七五年下半年中枢下令“四大词书”一齐上马。“四大”指《辞源》《辞海》《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词典》。两《辞》是修订。两《典》属新编。不论修、编,均属工程浩繁的千秋大业,又散发着足以窒息众生的“四旧”气息。当兹“文化”之“命”被“革”得气息奄奄之际,这等举措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头脑摸不着,有鼻子有眼的小道消息便不胫而走了。姑妄记之,以存其说。
以印制精美邮品和全国武装力量只四名警察闻名、世界最古老的共和国圣马利诺,七十年代派文化代表团访问我国。访问确有其事,以下便是人云亦云了。贵宾赠我以“百科全书”一套,印制精美,堂堂四卷。来而不往,非礼也。对等回报,赠他什么?“百科全书”是没有的。一科也没有。半卷也没有。从“焚书坑儒”烧剩下的《尔雅》到一米多厚百余册的《说文诂林》全是封建余孽。阳《辞源》旧《辞海》,不但“封”而且“资”,据说还“修了”(见下)。略具规模的《现代汉语词典》,正被批得无所措手足。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经过净化消毒、供小学生使用的新订《新华字典》脱颖而出,隆重地赠到了贵宾手中。四两重,巴掌大,礼轻人重嘛。不是我们国大书小,而是对方国小书大。比例失调,彼此彼此。然“失调”与否,事关“形势”,于是便有大搞群众运动、“四大词书”做为“政治任务”,轰轰烈烈一起上马之举了。况且,一九五八年便有过修订两“辞”的“最高指示”,更属师出有名而且高举了。
而今不但书店时时可见“四大”挺立,有的还做为时尚礼品,馈赠亲友,陪嫁迎娶。冠以“中国”的“大百科”,也源源而至。这段也许并不尽然的如是我闻,似乎还保存着颇耐品味的历史信息。
指导思想
凡事之立,指导思想为首要之务。悠悠万事,唯此为大。最大者又最简单。因为据说“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多年照本宣科,诚然正确无边。只是在联系实际时,要看方面大员的灵活运用本领。修订《辞源》是“中央任务”,例应方面大员亲自挂帅。意识形态主管部门首长负责。最精采的动员令就是:“一定要把充满封资修的旧《辞源》砸个稀巴烂,搞出一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社会主义新《辞源》!”一九七六年的春天,这样的豪言壮语,堪称是“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栖栖皇皇众“老九”,能走不能走,皆在未定之天。所以想也没敢想对“警策”的非议。而后四时八节,首长指示,例必念念不忘“警策”一番,严正申讨“充满封资修的旧《辞源》”。“四人帮”垮台后,依然故我,照“警”不误。但“砸个稀巴烂”之类,渐次消失。“老九”们窥测到蚂蚁出洞时机又有成熟迹象,便开始由腹诽而口议:阳《辞源》之“封”,天公地道,不必说了。“资”,定然有之,商务印书馆本是资产阶级创建的嘛!《辞源》岂有不“资”之理?“修”,《辞源》始纂于一九○八年,出版于一九一五年,从何“修”起?如何“修”法?实在如还道村九天玄女所授“天书”,只有天魁星宋公明大哥略能读懂一二。众“老九”不在天罡地煞之列,只可难得糊涂,相对一笑了之。待到一九七九之夏,功德圆满,交出最后一批稿子,提前实现“商务”向建国三十年大庆“献礼”号召。于是宴会酬庸,举杯庆功。首长又讲话了。思维已成定势,“警策”尚乏新词,仍然是“把充满封资修的旧《辞源》”,如何如何成了“一部社会主义的新《辞源》”。酒后胆大,座中某“老九”应声曰:“修完了,修完了,别再修了。干杯!”同席觥筹交错,杯盏叮咚,笑语喧哗,纷纷对答:“别再修了,别再修了。”首长举杯走将过来,笑容满面:“对,对,修完了,不用再修了,谢谢大家!”
方针路线
方针路线是大搞群众运动,开门办《辞源》,坚持革命路线、群众路线。依靠工农兵,走出去,请进来,甘当小学生,接受再教育,几个“三结合”。等等。于是我们几个“老九”,冒着盛暑骄阳,走进工厂,走向田间,走进兵营。通过各级“革委会”,请几位“活学活用”积极分子,举行大中小型座谈会。照例由我们从什么是《辞源》、为何要“砸个稀巴烂”、“防修反修”伟大意义讲起。讲完了,一般是静坐半小时左右。吃顿便饭,散会。最大的收获有两点。第一点是某位革命群众认为应把“辞源”改为“词源”。第二点是一位工厂的革命领导干部,深刻揭露旧《辞源》反动本质表现在书名是由伪满洲国大汉奸郑孝胥题写的,张牙舞爪,一派反骨。有了这两大收获,足以证明开门办《辞源》的方针路线完全正确。新版的《辞源》“革”了郑孝胥的“命”,烦请叶圣老题写书名,大概没想到会与“方针路线”有关吧。
门也开了,群众路线也走了,剩下来的就是“老九”们做具体工作了。然而,谈何容易!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才能“砸个稀巴烂”。根据上级指示精神,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想出两条:一是以农民起义的词条为群众基础;二是以法家词条占统治地位。上下结合,汇成浩浩荡荡的革命词条大军,冲破“封资修”的反动专政,全部占领上层建筑意识形态领域这个顽固堡垒,“修好新《辞源》,气死帝修反”!今日读者,大概会以“政治笑话”视之。但是千真万确的实有其事。也可见我们这辈“老九”为适应气候环境多么能变着法儿瞎折腾,并非页页都是光彩历史记录。接下来便开始了“第一战役”。在当时少得可怜的几百本旧书里找“农民起义”和“法家”词条。于是诸如荀、商、申、韩,吕后、武则天,黄巢、李自成等等都成了抢手货。你找、我找,忙煞了有限的几位古人。但“老九”们也并非个个心口如一,人人相信这样能“运动”出一部新《辞源》来。随大流而起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居多,冷眼旁观消极怠工者也决非无人。有位老教授,是古文字学者、书法家,便终日面无笑容,只每日忙他的古文字考释著作。终于,一个寒风瑟瑟的冬日,为他举行了“欢送会”。据说是“工作需要”他回校去。出人意外,老教授在会上声如洪钟,朗诵了他悼念周恩来、毛泽东和欢呼粉碎“四人帮”的七律新作。会后,飘然而去。不久,陈原、吴泽炎诸位先生南来,主持会议,说法讲学,为我们上了“辞书学”的启蒙一课。真正的拨乱反正。“第一战役”当然也无疾而终。浮躁而迷乱的心渐趋沉静。“老九”们沉睡了多年后才渐渐闪光发热。于是开始了寒暑不辍、夜以继日的弦歌雅颂。
一九九二年四月,长沙
朱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