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泰朗特(以下简称勒):您在履历表上写的是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七日生于巴黎,可是我好奇地查了一下,那天出生的人没有这个名字。实际上您是一九六二年在普隆出版社开始用这个名字的。
布达尔(以下简称布):是的。他们发表了我的小说《鼠妇的变形》,是他们的文学顾问米歇尔·图尼埃给我起的名字。为什么要用布达尔这个假名呢?因为我在身份问题上碰到过不少麻烦。我的母亲先把我寄养在卢瓦雷省一家名叫特里穆耶的农民家里,七岁时我来到巴黎第八区和祖母一起生活。我是一个私生子……我很早就习惯于别人对我提各种问题了。
德拉吕(以下简称德):到底为什么用这个笔名呢?
布:我发表小说时债主们正追着我不放,我想喘一口气。
勒:您不想说出您的真名吗,米歇尔……
布:没有必要。谁也不会把它放在眼里的。
德:您没有告诉我们您为什么入狱……
布:第一次是由于伪币……我没有印伪币,只是发行,被判了五年。我坐了不到两年就碰上了大赦。
勒:可是您的履历表上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二年是个空白,您销声匿迹了!
布:我是不想引起警察的注意。我处处都不顺利,因为我有犯罪记录。为了弄到钱,没有办法,当时我就和一些偷盗团伙有了联系,干了不少违法的事。
德:可是,您当时难道没有职业吗?一种真正的职业?
布:我曾在一家印刷厂里当过学徒,战后我想重新做人,可是都白费力气。
德:您在文学方面是怎样迈出第一步的?
布:从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会讲故事了。我的奶妈特里穆耶大娘说我是“有教养的孩子”。我在学校里和战争中都不停地讲着故事,不过只是入狱后才接触了文学。我一本接一本地看小说,全凭兴趣,我拒绝看别人强迫我看的书籍。
德:那时您就写作了吗?
布:没有。当然许多犯人都在用笔东涂西抹,说是在写诗。现在监狱里有了电视,他们也没闲功夫去写了。一九五二年,我患了结核病进了疗养院。我读了塞利纳的《茫茫黑夜漫游》和其他一些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家当中有些是从监狱里出来的。我就想:我为什么不能写呢?
勒:您认为写作对您有用吗?
布:我深信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写都是有益的。我当过公共作家,特别是在利昂古尔疗养院里。目不识丁的人都求我代他们向那些我不认识的女人写情书,或者上书戴高乐总统要求特赦。给检察长写,给女社会福利员写……我什么都写过。
勒和德:什么都写过?
布:除了给警察写告密信!我从未写过,确实也从来没有人要我写。
勒:您过去游手好闲,那为什么从一九六二年起,即您成为阿尔丰斯·布达尔之后,却成了一个工作狂:十五年内发表了十五部小说和三个剧本,还参加了十二部影片的写作?
布:钱是能激励人的。还有……我过去对自己要干什么职业没有任何明确的意识。实际上,犯人出狱后要恢复社会生活,每个人都有一条道路,但不知道是哪一条。在监狱里的每二十个人中,有一个是清醒的,像我现在这样,还有一个是发狂的疯子,其余的都浑浑噩噩,可以说是受害者,所以大部分都是微不足道的可怜虫,他们当中很少有精神振作的人。
勒:您碰上了文学,如果失败了呢?
布:一九六一年我出狱时,我打的是文学这张牌,我希望在这方面取得成功。如果失败的话,我头脑里还有别的没什么文学味道的计划,又会和秘密团伙恢复联系,就会犯更大的罪行。我是在摸索着寻找我的道路,是监狱和疾病拯救了我,坏事变成了好事。
德:归根结底,使您成为作家的是犯罪、监狱还是医院?
布:监狱是最有启示性的。但我是在利昂古尔的悔罪疗养院里,在厕所旁边的一张凳子上用一支圆珠笔和几个本子写作《樱桃》的。我躲到那里去是为了避开噪音,因为当局想得很周到,整天让我们听广播,用高音喇叭喊得声嘶力竭,使人震耳欲聋。
勒:这部小说写得太好了,对于流氓的心理活动的描写,它远远超过了一切犯罪学家、社会学家和所谓专家的著作,我在圣西尔警校教课的十年里一直从中受到启发,这是您的杰作……
布:医生们告诉我,他们认为写得更好的还是我的《医院》。
勒:您怨恨警察吗?
布:一点都不恨。不是因为你们在这儿,我始终是这么说的。我玩了一场赌博,我输了,警察赢了,我付出了代价,就是这么回事。
远眺巴黎
吴岳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