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其时属于“反动学术权威”,后来又成为“现行反革命”,每月只有二十元生活费。吴须曼《回忆先兄吴宓教授》文中,说他“在一次批斗时因走得慢了,被架他的人推倒”,以致“左腿骨折”,生活不能自理。要请一个保姆,“拿什么付保姆费”?视力极差,后来也同陈寅恪一般,双目失明。语云:大难到来各自飞,谁还顾得上谁?吴宓却迢递冥蒙,在此时寄出这样一封信!
吴宓少陈寅恪四岁,时年七十七。此信发自“四川省梁平县屏锦镇”。吴须曼的回忆文章中说吴宓被“由重庆送往四川梁平县劳动改造”的时间为一九七二年,似有误记。信发出去,一如泥牛入海,这是理所当然;它给吴宓添上一重牵挂,省掉一份悲恸——陈寅恪夫妇已经于一九六九年十月、十一月相继去世了。
吴宓之女吴学昭,于十年之后在陈寅恪女儿陈美延处看到此信,连同信封被一起完好地保存着。她们两位自然懂得这一页书信所载情谊的重量。此信后半,吴宓还写了一段“附言”,略述两人交契始末云:“宓在美国哈佛大学与陈寅恪先生同学,又在国内清华大学及西南联合大学与陈先生同任教授多年。一九六一年宓曾亲到广州贵校访候陈先生及夫人。”又云:“自一九五○以来,宓为重庆市西南师范学院教授,但自一九六五年起已不授课。现随学校迁来梁平”。
据《吴宓与陈寅恪》书中所述,吴宓“是一九一七年由清华留美预备学校派往美国学习的。初被分配到弗吉尼亚州立大学学习文学,插入文科二年级。一九一八年暑假,转入哈佛大学文学院比较文学系”;陈寅恪先在国外,一九一九年一、二月间由欧洲到美国。是为二人缔交之始。一九六一年是他们最后一次晤聚。吴宓此年七月三十日日记云:“下午作长函上陈寅恪兄,复其一九六○年一月二十六日诗函。述一年来宓之情况,告即来粤晋谒,请通知此行应注意之事项云云。”陈得信后,于八月四日、八日两次由夫人代笔致书吴宓,说途路、食宿细节极为周至。四日书中有一段云:“弟家因人多,难觅下榻处,拟代兄别寻一处。兄带米票每日七两,似可供两餐用,早晨弟当别购鸡蛋奉赠,或无问题。”——数米为炊,鸡蛋“或无问题”,这是给“三年困难”留下的淡墨痕。八月三十日夜半,他们在广州会面,陈寅恪有诗云:“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离死别看”!
吴学昭是在一九八七年四月“从香港《明报》月刊上偶然读到《跋新发现的陈寅恪晚年的两封信》一文”才得以把它们采入书中的。她说:“这两封信竟被西南师范学院一位自称吴宓‘晚年弟子’的人据为已有,‘寄赠’给了美国耶鲁大学历史系教授余英时,余又把两信原件‘转赠’给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葛思特东方图书馆。这不能不使人感到遗憾。”
然而,莫不也该当额手庆幸?
例如:陈寅恪尝仿司马光《涑水纪闻》写成《寒柳堂纪梦未定稿》,谓“此书将来作为我的自撰年谱”,至今不知下落;由其夫人手写的陈寅恪诗集稿本三册,至今不知下落;蒋秉枢在所著《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中附记道:“先生到广州后,多年给我的信,都在文革期间荡然无存。”凡此种种,若悉由多情的“弟子”一一检寄海外,终存天壤,岂非大幸?
我躬不阅,遑恤我后!陈寅恪一九六二年跌折右腿骨,早已失明,又患有心脏病,犹在一九六九年“五月五日下午六点三刻被迫作‘口头交代’,直至不能讲话才罢休”。夫人精神极差,扶持断腿人,“力小头晕,有时扶不住,几乎两人都跌倒在地”,挨过打,还“常被家庭妇联叫去学习,不能经常照顾”。陈寅恪有生挽夫人联云:“涕泣对牛衣,册载都成肠断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不料他自己竟先其夫人四十四天离开了这个世界。陈寅恪在一九二七年曾作《王观堂先生挽词》,有句云“独为神州惜大儒”,经过四十二年,居然可以借用这一旧句重写后之人对原作者的悲惜,真是意外!
全书共分五章:在哈佛,《学衡》与清华国学院时期,从北平到蒙自,昆明时期及光复以后,最后的会面。所据主要是吴宓的日记和遗稿,描绘出两位学人,两位大师,五十年间的交游。好些章节,读之可涕。又恍如展观历史长卷,年轮世相,隐隐可扪。书中引录陈寅恪诗篇甚多,累注“《寅恪先生诗存》没有收入”。按《诗存》见于《寒柳堂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年六月出版。次年九月,该社续出《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颇补录了一些《诗存》之所佚,大多辑自吴宓日记中录存者或吴宓旧藏的陈氏手稿,但仍有若干为《事辑》漏收。吴宓每于陈氏诗篇后细加评注或琐记故事,《事辑》<SPS=1701>录时偶亦删略一二语。此类漏略是否别有微意,尚待细心的读者探求。本书脚注中多处提到《吴宓自编年谱》、《雨僧日记》、《吴宓诗集》的续稿,还有《吴宓纪念论文集》,都“即将出版”;《吴宓文集》的出版工作,也在“积极筹划”云。这对有兴趣从事研究的读者,自是好音。吴宓逝世于一九七八年一月,上列各种之“即将出版”,如能实现于今明两年内,则与陈寅恪遗集之出版于其没世后之十年开外,遭际亦复差似。陈寅恪在一九六二年春发过牢骚,慨叹“盖棺有期,出版无日”,得此传闻的当时,还曾稍嫌老人未免气盛,及今重味,不禁深惜“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之失时后期。大梦谁先觉?窗外日迟迟!这样一种圆融和美的文化生存环境之至终形成,毕竟不比顷刻开花,还有待于一代代人坚持不懈的奋斗,则自然不在话下。
(《吴宓与陈寅恪》,吴学昭著,清华文丛之一,清华大学出版社一九九二年三月第一版,4.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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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