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湘西生命的真实存在也许既不是诗也不是噩梦,或者,诗和噩梦确实像双面的雅努斯神那样缄默地盯视着这块古老土地的苍凉命运。但是,噩梦比诗之所以发人深省,是因为它显示出了在这一封闭的生存空间中人类文明进化的总体时间与这个区域文明进化的个体时间之间的巨大落差。本来,在文明进化过程中,只要个体时间与总体时间保持同步状态,区域与空间的特定性对于文明演进的意义并不十分重要。可是,当人类社会的总体时间正在突飞猛进,而窝坨街人却只有白天,没有黑夜,太阳歇在天角上不动,“使人觉得始终是早晨的样子”,这时,个体时间的凝滞与落后就有可能使岁月的淤泥在封闭的生存空间中愈积愈厚。窝坨街正是因为承受不了岁月淤泥的厚积与时间凝滞的沉重才变得如此疲惫、僵硬与衰老。《死街》用不无幽默的笔调叙说了这个据说确曾有过兴旺日子的窝坨街所患上的种种老龄病症。有人唉声叹气地挖洞,大家也跟着唉声叹气地挖洞,有人昂起脑壳看天,大家也都跟着昂起脑壳看天。“别人都不曾看到什么,他也没有看到什么,与别人无异,才足以证明,他作为窝坨街人的品性,是完美而无疵缺的。”同化和扭曲外来的新鲜事物,使它难以捕捉自我蜕变的外在契机,拒绝接受强壮的个体心灵又使它容易丢失生命更新的内在驱力。
“死街”尽管并不全然死寂,太阳偶尔也会颤动一下来刺激它的麻木,但因为时间的凝滞既加速了生存环境的老化,也壅阻住了人们生命升华的通衢。五召是窝坨街还遗存点独立意识和浪漫精神的唯一者,别人都在望天,他居然敢看地上的蚂蚁,他为改变命运而举行的三次“艰难而伟大”的进军也堪称窝坨街中的空前壮举。值得注意的是《死街》对其三次进军行为本质的级次性揭示。如果说卖田换汽车是一个庄稼人的辉煌梦想,私贩鸦片已经涉足末流却还具有山民的冒险与野性,那么他一旦加入匪伙到辰州抢夺财宝,那种兽性的贪欲就不再享有人的荣耀。每一次不安份的躁动都使他由人向着非人更接近了一步,五召的退化便是整个窝坨街人的历史缩影。退化的突出标志当然是人的精神性的浅薄与沦丧。窝坨街人也像《百年孤独》中的马孔多人那样喜欢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不过,奥雷连诺上校做小金鱼和阿玛兰塔绣裹尸布是对个体孤独的执著困守,其中深藏着精神的骚动,而窝坨街人的望天,看地与掘洞,却纯粹是一种群居动物的病毒传染。精神性是人区别于自然生命的主要标志,窝坨街人用平庸与卑琐驱逐了精神的高贵与博大,于是,在窝坨街中人与自然生命的关系也发生了逆转。一方面是低级形态的自然生命如苍蝇、水虫、蚂蚁们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抢占着人类的生存空间,而老黑狗居然成为窝坨街中惟一的智者。另方面则是人正由高级生命形态向低级生命形态的退化,石顺浑身散发出牛的气味,五召常以为自己变作了蚂蚁,而窝坨街人一个最了不起的事情就是他们发现自己的手全像一条条干红鱼。这些隐喻性的描写是《死街》最为深刻的地方,它们象征着在人与自然的永恒斗争中窝坨街人已经与低级的自然生命达成和解。高级与低级的生命形态泯灭着彼此间的界限,重新坠入既是文明始点又是文明终点的生命混沌。
窝坨街最终在一次地母的愤怒震动中走到末日,这一结局使人联想起被飓风刮走的马孔多镇。不过,马孔多是与它的主人一同从大地上消失的,这预示着书中所写的事情将来永远不会重复。相反,窝坨街毁灭后,窝坨街人却幸存下来了,并且依然呆呆地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天空。历史就从这一端点出发又开始了新的轮回:在过去是窝坨街创造了它的子民,而在未来,只要望天的品性没有消除,只要平庸与卑琐在民族的生存中能够得到容忍甚至鼓励,又有谁能够断定没有窝坨街的窝坨街人不会再造出一个同样的窝坨街来呢?佛说惟有大觉悟者能够超脱轮回,这个大觉悟便是人的精神的深刻性与心灵的自由度。窝坨街人没有这种大觉悟,所以他们的生命才是一片本能的盲目与欲望的混沌,无论生存环境怎样在外力震撼中演变迁移,他们命定要在升进与坠落的天道轮回中浮沉流转、永无了期。这个令人畏怖的轮回寓言,便是潜藏在《死街》意义迷宫中的终极谜底。参透了这个谜底,窝坨街就会超越自身的意义,引领你与作者一道去观照和审思整个民族生存的境况与命运。
(《死街》,孙健忠著,作家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版,4.55元。)
品书录
谭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