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麦卡西自己呢?美国文坛又嫌她写得太真实了。往往在她写的小说中,虚构变了真实,使被她写及的人处世尴尬。有位批评家曾说过,她总是根据真人真事写她的小说,而给读者的不是小说,却是真事。大部分被她串进小说中的都原谅了她,因为她写得如此美丽,如此有勇气,显得她既聪明又严峻。她的好友《纽约书评》的创始人之一伊利莎白·哈德威克在所写《知识分子回忆录》的“序言”中写道,如果有人敢于向她提出写作应倍加小心时,她会显得茫然无措而回答说:可这都是真情呀!我不以为她会认为这只是她的真实,相反,她常常说她把她的写作,看成为是一面镜子。她在一九六○年发表一篇《虚构小说中的事实》指出小说的基本性质在它以经验为根据的事实,在于它纯系以事实的组合。这成了她的信条。我之读到她的《食人者与传教士》(一九七九),已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事了。我和老伴安娜读了这部小说,为她幽默辛辣的文字所慑服,终于使安娜节译了这部小说。从此麦卡西在我们心目中才有了一定的份量。
《知识分子回忆录》是麦卡西生前写的最后一本书,一直到她死后于一九九二年才由纽约哈科特·勃雷斯·裘凡诺维支书店出版。麦卡西曾经说过伟大的小说家一般都深爱事实,深爱经验中的经验成份,她相信事实有如常人之信奉上帝一样。她运用自己的经验,以求得社会的真实,她写小说罗列自传性的事实,一丝也不予以掩饰。《党派评论》的编辑迟疑于发表她的小说《穿勃罗克兄弟公司衬衣的男人》,因为这是篇描写在火车中陌路相逢二个旅客的性行为,编者认为这只是新闻作品而并不是小说。
终麦卡西的一生,她反对不确实、口号标语、遁词、陈辞滥调、自我欺瞒、坏文章、软弱的原则与欺骗。有次在电视上斥责海尔曼说谎,说海尔曼用的“和”字及“这个”也无一真实。她说得太夸张,因此引起我的反感。是不是对真实的执着也是种对谎话的偏见呢?是不是人们故意相信或忘掉过去不可避免的一些风流勾当的事实呢?如果麦卡西所写小说来自自传性的事实,那末她早期写的回忆录中充满了想象的虚构,以致使人想到这些现实是创造出来的。在她的《回忆天主教笼罩的童年》,这是公认她写得最好的一部著作,回头看看她的幼年,她想到的那些有如梦魇的时光,她每每以沉思来代替故事,因为她认为自己的回忆是确凿无误的,她写的全盘是事实的曝光,那么她叔父用磨剃刀的皮带抽打她,在夜间用胶布封住她的嘴巴,使她不说出叔父的恶行是真实的吗?她父亲是像她记忆中那样精神焕发,而不是如他亲弟弟所写的酗酒之徒吗?
《知识分子回忆录》是麦卡西晚年在病中写的,她于一九八八年谢世,享年七十七岁,到此时她又强调了回忆的含糊性了。在这部书里,她回忆了半个世纪前在三十年代纽约的流浪生活——她第一次婚姻的失败,开始她的第二次婚姻,在一九三六年到三八年两个年头间的公私混乱生活。她认识了左翼文化人詹姆斯·T·法雷尔、菲利普·拉赫夫、威廉·费利普斯等,她参加五一节工人大游行,她与分成制佃农的聚会,她亲历美国左翼人士对莫斯科肃反的反应,托洛斯基与斯大林的分裂及西班牙内战。有一夜在左翼作家法雷尔家众人一面喝酒,一面热烈争论,她亲自经历了美国共产党不复再能控制左翼人士的思想……正统思想有如伏加河上飘浮的冰块。
她承认自己较政治更倾向于文学,她只是左翼发生混乱的旁观者而不是参预者。她在范莎学院毕业后的三年中,使自己成为一个“现代”女知识分子。她为《民族》、《新共和》、《纽约人》、《党派评论》等刊物写剧评及评论文章,她参加了反对斯大林的托洛斯基派行列,同时则大事狂放不羁的性自由。她回到范莎学院访问两位隐居在此、不问世事的教授,她们的生活和她的相比,几如隔世。有个炎热的夏天,她和左翼人士拉赫夫及麦克唐纳裸体在溪涧里游泳,一面争论小说家亨利·詹姆斯的作品。
半个世纪过去了,她泄露了《穿勃罗克兄弟公司衬衣的人》的真姓名,讲了在小说中所写的更多事实,而且描写了当时洋溢着狂欢的酒会,她所列举的酒名,简直令人看了头痛。不幸这些材料,她已在处女作小说《与她作伴的人》中写过了,而且写得那么美妙。而在这部回忆录里,她却不提一些重要的细节。她假定读者已都知道桑迪生小姐(她在范莎学院教伊利莎白朝文学的老师)是何许人,斯大林——托洛斯基的分裂是怎么一回事。她曾经听过琪屈罗·斯坦因的演讲,读过安特烈·马尔洛等人的作品,和小说家、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斯坦贝克一块吃过饭,而且她发现了女作家尤多拉·威尔蒂的天才,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他们的谈话内容和他们的长相。
美国书评家说她在书中没有过去有过的生动和独创的声音,而且现在变得稀薄了,矫揉造作,乾巴巴得只有自以为是重要的了——只是罗列一大批人名、他们的履历、鸡尾酒会与服饰,闭口不谈他们的情绪经验。她审查事实,似乎这些事实可以作证或种重要的真理,但由于记忆力衰退,这些讯问都成为无的放矢。她描写彼克曼广场的一所公寓。她写道“床上铺了深褐色的床罩”(是纳塔莉的意思还是玛格丽特·米勒的。)或是写道,“这就是我第一天看见玛莎·盖尔荷恩(注,海明威的第三任夫人)——满头金发、漂亮,滔滔不绝地谈西班牙,或者是前驻德大使的女儿呢。”
这本书也可以题为《性生活回忆录》。在回忆中,麦卡西集中写了和她发生性行为的一批男人,这些叙述分为三部分:(1)她离开她在范莎学院毕业后即与之结婚的哈罗德·约翰斯鲁,而与约翰·波特同居,随即因波特的游手好闲,终日无所事事而分手了。(2)经过几个月的孤独生活,她开始与男人来往,最后爱上了菲利普·拉赫夫。(3)与拉赫夫同居时,又和文学批评权威爱德蒙·威尔逊发生性行为,不久就与他结了婚。她说她不知自己为了什么要这样干,她离开了约翰斯鲁、波特、拉赫夫,随便与人同床,最后违反 她的意志而和威尔逊结婚。当她在格林威治村单独生活时,她和斯大林信徒、托洛斯基党羽、商人、演员、卡车司机、外教人、犹太人发生性关系。她曾经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和不同的三个男人发生性行为。在一天早晨则在和一个男人通电话时,身卧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虽然同这些人在一起使我害怕,但我不胡乱与人杂交”,“我也没有染上性病”,如此等等。这便是批评家从麦卡西回忆录中捡到的残砖碎瓦,但是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因为她有勇气把自己的一切乱七八糟的行为坦率地陈列在读者面前,而不象丽琳·海尔曼那样只捡好的说。但两个人到了晚年都对自己的一生,变得难于记忆,则是相同的。哈佛大学编撰的《美国的文学》说她和海尔曼的作品都不能算是美国的妇女文学,因为她们常常袭用了美国男人的观点。
玛利·麦卡西是美国名小说家和评论家,一九一二年生于美国西雅图,一九八九年在巴黎病故。她六岁时即父母双亡,由富有的亲戚抚养成人。一九三三年在范莎学院毕业后,靠在各报刊上写评论稿为生,大部分是剧评和有关美国社会问题及文学的论文,特别对婚姻、两性、知识分子及美国的城市妇女作用等问题,予以批判及揭露,用的是入木三分的讽刺、讥嘲语言。一九五六年将历年的文章,辑为《视觉与观察》出版,为她奠定了在美国文坛上的地位。一九六一年又将所写各类论文辑为《恰恰相反》出版。一九七○年出版论文集《写在墙上的文章》,一九八○年出版《观念与小说》。她的文章极有个性和特色,往往道人之未道。她在抨击麦卡锡反共的法西斯本质,以及论述小说的出路及捍卫文学的现实主义是旗帜显明的,她的文章至今还为美国思想界所传诵。
她之成为小说家,是由于爱德蒙·威尔逊的鼓励,威尔逊认为麦卡西是富于形象思维的。她的处女作长篇小说《与她作伴的人》(一九四二)是部自传色彩浓重的小说,根据的都是真人真事,但确实写出了美国现代妇女的心态。《绿洲》(一九四九)写二次世界大战后,纽约的一群知识分子在纽约州塔科尼克山区建立乌托邦田园,最后因意见相左而失败的故事,这部小说获“地平线奖”。《一种美好的生活》(一九五五)奠定了她作为激进派小说家的地位。《这一群人》(一九六三)写范莎学院八名女毕业生在社会上的不同作为,以及她们各个人独特的性格;此书一出版,成为麦卡西在美国受读者推崇的作家。《美国人》(一九七一)写母子间的代沟。《食人者与传教士》(一九七九)则写一架到伊朗的飞机满载到该国进行某项调查的人士,中途被劫机者劫持的故事,对这些上流社会人士和教士,竭尽讽刺讥嘲的能事。越战期间,她两次访问西贡和河内,写了三本反对越战要求美军撤兵的书:《越南》(一九六七)、《河内》(一九六八)及《米迪亚》(一九七二),上列三书均收入她揭露对越作战中,美军惨无人道兽行的《十七度线》(一九七四)。一九八四年,她获得爱德华·麦克杜威勋章,并被选为美国文学艺术研究院院士。
Mary Mc Carthy,Intellectual Memoirs,New York,1936—1938,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114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