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榻零篇讵忍除,何年星散枉欷<SPS=0601>。拾遗幸免遇秦火,检字难为辨鲁鱼。独惜斯文留半卷,聊将断简补三余。词林无计求全璧,鳞爪终嫌付阙如。
诗虽写得比较实,有点“作诗必此诗”的感觉,但面面俱到,用典对仗很工稳,也很正经。不过此时读起来却令人忍俊不禁,因为这册书本来与《养性轩晚晴吟草》合在一起,如今劳燕分飞,本身也成了残书,以残书咏残书,多少就有些滑稽了。
读书人都不喜欢残书,缺头少尾或者中间不接气,都叫人倒胃口。然而残书可不是都不稀罕。众所周知,敦煌石室中残留的唐人写卷哪怕只剩下一片断烂的字纸,学者们也会竞相传抄拍照,台湾黄永武先生把它们辑印成一部皇皇大书,一百多册,锡之以《敦煌宝藏》的美名。宋元古刻残本也不少,还不是连零本残页都高踞善本宝座受到国家的特藏珍护?中国书店的老师傅曾在旧书书皮中揭下三叶字纸,经鉴定是元末刻本西厢记,成为中国书店四十年店史中的光荣业绩之一,郑重地影印和陈列,供人观赏。明刻本就差多了,但《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规定,具有特殊价值的残本与零页仍可进入善本书目。郑振铎先生当年买到明末版画名书《十竹斋画谱》白棉纸印本二十多页,“乃亦自诧幸运不浅”。他听到有《十竹斋笺谱》为之狂喜,不敢指望全书,“即得半部乃至十数页亦佳”。
残书也不是都不值钱。四十多年前周叔<SPS=0348>先生曾以黄金一两易得传为宋刻的岳氏家塾刻本《左传》第一卷,不能算贵。如今买一册宋板残书,大约非数千元莫办。三十年代,一部明板棉纸印本《艺文类聚》,也不过百元上下,但当时北京邃雅斋卖过一部明兰雪堂活字印本,虽只残本六册,也要一百元——这书也确实罕见,国内仅北京、上海两馆有藏书。郑振铎先生以一百三十金买得《忠义水浒传》一册,仅存五回,“以一残本,而费至百金以上,其奇昂殆前人所未尝梦见者”。
不过这都是人间希有之物,全书难得,残本零页也胜于乌有,就有了身价。一般习见的书不得援例,一部书缺页就是毛病,缺册更难人大雅之堂。翻翻以往旧书店的卖品目录,在几千种书中也难得发现一部残书。旧书店中有了残书,照例堆在后屋或灶下。好的留着配书,一般的没有出头之日,不是烂掉就是做了还魂纸了。
然而近年风气似以乎改变,古书一天天少起来,贵起来,残书开始出头露面了。书店过去不卖残书,如今也开动脑筋,尝试着将历年积存的大批残本零册上市,算是投石问路吧。不料读者中不乏好古嗜奇之士,竟是门庭若市。每天一开门,就有大批读者一拥而上,抢书疾走。得手者兴高采烈,向隅者面带歆羡。年长者只好退避三舍,坐观垂钓。初始是不论好坏,五角一册,据说最后连一地抓烂的字纸都卖了钱。这一下躺在库房的大批残书有了出路,很快就从五角一册逐渐上升到二三元、七八元甚至十几元一册。买的人越来越少,大都望望然而去之。这个市场动态反映了读者的心理。几年来新书的定价扶摇直上,专门学者和一般读者都惊呼买不起书,只好于处理书中冀有所获,最后就走到残书堆中。书店抓住机会一再提价,而今天的读书人毕竟鲜有腰缠万贯者,只好再次裹足不前了。
看到有那么多青年人抢买残书,既欣幸中华民族先人遗留的精神财富没有被后人弃若敝屣,又怀疑其中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它们的价值。要是买来读,残书就不如全书。全书买不到,或者残书的文字有独特之处为全书所不及自当别论,否则多花点钱也应该买全的,正像诗中说的:“鳞爪终嫌付阙如”。即便所缺不多,可以抄写或者复印补上,也要付出不少精力,折算下来没有多大便宜,而且不是完璧。如果是当文物买,十有八九是要失望的。固然“作了三十年老娘,也有倒绷孩儿的时候”,但这种情况毕竟不多。版刻精湛、纸墨明丽的本子早已另作处理了,不大可能任其飞入寻常百姓家。谁也不敢说泥沙之中就不能偶然混有一点金屑,但为它们去花费淘金的工夫也很难说是得还是失。翻半天毫无收获,废然而返,也足以短英雄之气。
残书堆中的东西倒也未必完全无用,只是买残书随便翻翻不难,能买到妙处却比买全书更有讲究,也更有味道。不受重视的东西才能打入残书堆中,一旦被人识之于<SPS=1274><SPS=1268>,必是有什么可取之处,却又不是人人都能看出来。郑振铎当年见到明嘉靖刻秦时雍的散曲集《秦词正讹》残本,“略一翻阅,即惊为奇书”。他熟知曲家作品,知道“此书虽非全帙,却为诸藏家所未见,最为珍秘”。果然,迄今为止,海内所知也只有这个残本而已。四十年前黄裳先生见到明末刻板画《平海图》,虽然已被老鼠咬掉了半截,仍然买下。但这还要等到后来见到王重民所记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本《壬午平海记》,才知道它本来有图有文,如今图因残损留在国内,文则已流出域外。至此才能充分理解到残图的可贵。
不计丛残的藏书家,当首推清嘉道年间的黄丕烈,他的藏储中不乏残本,甚且堂皇写入《百宋一廛赋》中。但那都是宋本,即使断璧零<SPS=0841>也足以傲岸世人,民国以来善购残书者,则以郑振铎与黄裳为著。郑振铎先生购求版画、戏曲、小说,是不计完缺的,有异本必收。黄裳先生从史料角度出发,更能赏识残书的价值。《榆下说书》中有《残本·复本》一篇,就提到了购买残书的经历。
书残而复全,也是人所艳称的。汲古阁毛氏精抄本《稼轩词》多年失去丁集,陶湘影刊宋金元明本词时只能印出甲乙丙三集。抗战时期丁集突然出现,张元济先生认为是书林佳话,即刻影印出版。经常在书海中遨游,这种事情还是能够遇到的,要是发生在不为人所重、容易毁掉的残书堆中,就更值得欣幸——为自己,也为书。
往年我曾得到康熙刻《汤潜庵先生遗稿》一册,存四、五两卷。卷末有墨笔跋语,署名“允叔”,评论汤斌的行事及为人,而且说到文学与人事的关系,颇有识见。由跋中举湘乡曾文正公相比,可以推知其人大约生活在清末民初。虽然知道当时晋城郭象升有《郭允叔诗文钞》传世,但未见过他的手迹,不敢断定。像这样一本零册没有毁掉已是难得,更不敢指望前三卷还在人间。后来在书店的一批残书中看到几本零册,信手一翻竟是汤斌的集子,卷一、二、三都在,跟旧有的一册正是一家眷属,合起来恰为全书。书中还钤有“郭允叔藏书”印,确证题跋出于郭象升之手,莫怪有此文笔与识见。蓄疑多年,至此涣然冰释,真是喜出望外。汤斌文集虽有多种刻本,但以此康熙家刻五卷本为最早,流传不多。这部书分散后在茫茫人海中沉浮多年,历劫仅存,竟能先后为我所见,得以剑合丰城,是巧事,也是此书的幸事。
当然现在已经远不是郑振铎和黄裳当年买残书的情况,难得有什么动人的收获和意外的刺激。然而作为一种消遣,残书还是给有买书癖的人提供了一个相对而言是廉价的乐园。“词林无计求全璧”,全书买不起,且无楼无阁以为藏储,因此,到残书中过过瘾,亦可稍慰爱书之情,此即“聊将断简补三余”吧。
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