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致军政部长何应钦函,是保释关押在中央军人监狱的政治犯郑超麟。《全集》据蔡元培书信抄留底稿编入,无署名及年月日。
陈独秀来函,是请蔡致函军政部保释郑超麟。《全集》据陈独秀来函原件编入,末署“独秀手叩 七月二十四日”,未写年份。
何应钦复函告知“已饬由军法司饬中央军人监狱长,通知本人觅保出监就医矣。”《全集》据何应钦复函原稿编入,末署“弟何应钦谨启八、二十五”。
可知蔡元培此信,必作于七月二十四日至八月二十五日之间。
至于年份,三信都未写明。《蔡元培全集》将它编入一九三二年。这是不对的,应编入一九三七年。理由如次:
一、陈独秀于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五日被捕。在这之前他是国民党当局悬赏缉拿的要犯,过着十分秘密的地下生活,决不可能在一九三二年七月给蔡元培写信。
二、陈信中说:“在报上见先生病后已复康宁,至为喜慰。……不审先生已完全康复,能为郑生作一短函否?”查周天度著《蔡元培传》所附年表,蔡氏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发病,大病了一场。不但报纸上作了报道(见陈信),还惊动了不少党国要人。在《全集》第七卷所收的一些函电中可以看到。如一九三七年一月四日复许世英李烈钧函:“弟去岁抱病旬馀,幸调理得宜,日渐恢复”(第150页),一月五日复王世杰函:“弟近日正遵医嘱,安心静养”(第151页),二月一日致杨虎函:“弟病体初愈,尚待调养”(第166页),三月十一日复洪逵函:“弟近来身体尚未十分恢复,十三日开董事会成立会及第一次常会,拟请云五先生代表”(第175页),六月十一日蒋介石来电邀赴庐山“莅临训导”,十五日蔡复电蒋介石:“培大病后,尚需调养,近日亦曾发热,一时未克启行,拟于七月中旬再定行止。”(第183页)这些材料,正好与陈独秀函中问疾相印证,足为此信作于一九三七年之一证。
三、陈信中说:“闻该监狱近来保释之人颇多”,那是因为七月七日发生了卢沟桥事变,七月十七日国共两党在庐山举行了高级会谈(蒋介石、周恩来),决定了国共合作。释放政治犯,正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大局的这个大变化,就不可能有“近来保释之人颇多”的事情。这也可以作为一九三七年说之又一证。
四、何应钦复函作于八月二十五日,告知他“己饬监狱长通知本人觅保出监”,据《郑超麟回忆录》附录《陈独秀与托派》一文中说:“我至八月二十九日才出狱”,正是何应钦复信之后四日。这更可作为一九三七说之铁证。坐牢的人都希望早一天出来,不会在军政部长答应保释之后再拖五年又四天的。
陈致蔡函中说:“前承盛情,致函军政部请释放中央陆军监狱郑超麟一事,至今延宕未行。”蔡致何函也说:“前函关于保释现押中央监狱政治犯郑超麟事,谅达召览。”可知蔡在此之前就写过信,何给碰了钉子,因为那时没有释放政治犯的空气也。蔡的前一封信,未见于《全集》,不知是何时写的。《全集》第七卷有致杨虎函一通(第27页),也是为保释郑超麟、贺贤深(即何资深)事,《全集》定为一九三六年所写,或者是有根据的。那么,上次致何应钦函,或即写于同时。
陈独秀致蔡元培的这一封信,在新华出版社所出的《陈独秀书信集》中定为一九三一年写,这就错得更厉害了。一九三一年七月间郑还在龙华警备司令部候审,未至监狱,和信的内容也就有明显的矛盾了。
上面的论证,应该是很有说服力了,已经无可置疑的证明了这几封信是写于一九三七年。除此之外还有更权威的人证。郑超麟本人写给我的一些信件中谈到此事的一些细节,现在摘抄如下:
“一九四○年四月我回到孤岛的上海,遇见汪原放,他告诉我:陈独秀写给蔡元培营救我的信,是他持去蔡家交给蔡元培的。他说,蔡殷勤招待他,特别关了房门询问‘陈先生健康和生活’。至于营救我的事情,蔡毫不推辞,立即拿起笔来,在汪原放带去的代拟信上签字。汪原放说,蔡元培是好好先生,有求必应,人家写好信要他签字,他就签字。”(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信)
这封信寄出之后却没有能起到营救的作用。何应钦不买账。他在这信上批道:“此老爱管闲事,相应不理可也。”这个批语,郑超麟是从同情政治犯的狱吏沈炳铨那里知道的,“沈炳铨有朋友在军法司,他的朋友告诉他这条批示,他转告我”。(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九日信)
前面已经说过,这封信没有起到作用是因为当时没有释放政治犯的空气。可是陈独秀知道,这封信只是请蔡在汪原放带去的代拟信稿上签名,并非亲笔信。陈独秀以为这也许是没有得到何应钦重视的原因之一,所以他这次给蔡元培的信中才有“此事非有先生亲笔信,恐难生效”的话。
现在收在《蔡元培全集》第六卷的这封信,就是蔡的亲笔,所以他存留了底稿。而这以前的这一封,是在代拟信稿上签名即寄出,未抄存留底,所以在《全集》中未能收录了,只是从后信的内容中知道前此还有一信而已。
因为大气候有了大变化,何应钦对待这一封信的态度也跟对待前一信截然不同,不再写“相应不理”的批语,表示同意保释。正如郑超麟给我们信中说的,何的“信内说已许可我保释了,这是‘顺水人情’,因为此时国民党已决定释放政治犯了。”(同前信)
这信中还说:“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情,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五日南京开始轰炸以后的若干天,沈炳铨到监房来通知我:政治犯分批释放,过两天就轮到你。×××保释你的信,也发生了效力,但已不需要了。沈炳铨说的当是‘蔡元培’,但我当时慌乱,误以为‘于右任’,因为我的爱人去找于右任写信,于右任确实写了信,他是上大校长,我是上大教授,有这样一种关系。我同蔡元培确无关系。虽知道陈独秀托他写信,也知道他的第一封信遭何应钦拒绝,故对他不存希望。直至今天我才纠正五十五年前的错误。”(同前信)
蔡元培致杨虎信保释郑超麟、贺贤深二人。郑在这信中说:“贺贤深即何资深。那个告密的叛徒始终以为他姓贺,至于误资为贤,那是机关书记写错的。这个错误救了何资深一条命,因为他是从济南越狱出来的,他生怕国民党会把两案联系起来。”这一点小掌故对于看懂蔡元培致杨虎函有帮助,就附带抄在这里。
读书献疑
朱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