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阐述宋末元初词坛风气和文人创作活动之后,本书把周密的词分为写景、纪游、送别、咏物和遗民哀唱五类作了全面的介绍。每一类都引证佳作,予以精细的分析。在此基础上总结出周密作品有书画意味的词境,研炼醇雅的语言,属于姜夔“骚雅清空”的风格。其历史地位虽稍逊于宋代一流大词人,但跟王沂孙、蒋捷、张炎可并列为宋末四大家。这些论述既表现出扎实细腻的传统学风,又有在社会和文化背景中分析文学艺术作品风格的宏观把握,结论也是富有启发的。
本书并不曲从前人旧说,对《乐府补题》的探讨就是典型的例子。《乐府补题》是周密与友人咏物词专集,元明两代沉湮,未见刻本,仅靠抄本流传。清初刊刻后,学者虽曾予探讨,但词旨不明,本事阙如。晚近逐渐认为其词明为咏物,实际为借物喻事,为元僧杨琏真伽发掘宋代皇帝诸陵而作。本书从时间先后开始论证,共列举六证,否定此说。最后从三十七首词的最常用字方面分析,证明这些词完全是词人对自己身世遭遇和内心世界的描绘。除赋龙涎香八首可能为崖山宋王朝最终覆灭而作外,其他各咏未必有明确的本事。《乐府补题》创作年代不明,缺乏文献记载,前人所猜测的寄托和本事难以指实,本书就词论词,阐述平实可靠。
然而这里需要指出,前人明确指《补题》为发陵而作的,恐以王树荣《乐府补题跋》为最早。夏承焘先生及本书都以为最早持此说者为厉鹗的《论词绝句》,窃恐不确。厉氏原诗如下:
头白遗民涕不禁,补题风物在山阴。残蝉身世香莼兴,一片冬青冢畔心。(乐府补题一卷唐义士玉潜与焉)
厉氏只是认为《补题》系宋遗民怀念故国、自伤身世之作,固然诗语牵连其作者之一唐珏,但未明说其词咏发陵事,更未明说全书为此而作。夏承焘以为厉氏此诗“以冬青故事说补题”,有嫌过情。夏氏及本书又认为周济在词选中沿用此说,恐怕对王树荣跋语有所误会。王氏原跋云:
荣前读周止庵宋词选,于唐玉潜赋白莲曰“冰魂犹在,翠舆难驻”,曰“珠房泪湿,明<SPS=0844>恨远”,以为当为元僧杨琏真伽发宋诸陵而作。又赋蝉曰“佩玉流空,绡衣剪雾”,曰“晚妆清镜里,犹记娇鬓”,疑亦指其事。今读此卷,依类求之,此意无不可通。
此跋中“以为”等语是王氏本人看法。周济(止庵)所辑《宋四家词选》及《词辨》虽然选了这两首词,却无此语。古书没有标点,引述他人语句时,偶一不慎,即易出现张冠李戴的毛病。
本书以周密其人其事为据,从审美眼光和宗派意识方面用专章论述《绝妙好词》一书的编选和历史地位,所说精确不移,确能道中肯綮。从这个角度观察,就不难理解何以不同学者对它有褒贬不同的评论,也不难作出公正近情的评价。不过本书所述《绝妙好词》的版本却有疏失。本书说钱氏述古堂所藏为绛云楼旧藏元抄本,此说未知所据。学界此说恐自吴焯的读书敏求记校本题记而来,实不可信。而本书所说毛晋汲古阁精抄本仅二卷,清朱孝臧曾见过,又据夏承焘说近人顾鹤益也见过一个抄本,与通行本不同,可能即为毛抄二卷本云云,则是误会。按《绝妙好词》从无二卷本,《毛氏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所记为精抄本“二册”,实为七卷,并非二卷。此本后为顾麟士(鹤逸)所得,顾氏作古后,书归章钰。现在此书藏北京图书馆,仍为二册,有朱祖谋跋,由此可见,朱氏所见、夏氏所说都是此本。
(《周密及其词研究》,金启华、萧鹏著,齐鲁书社一九九三年一月版,4.90元)
品书录
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