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开篇,作者从公元九世纪中叶七百年古格王朝悲凉的序幕切入。历史诚然是血迹斑斑,但毕竟不尽是征伐杀戮。历史的真相决非历史学家抽绎出来的干巴巴的政治史,而是活生生的含蕴丰富的文化史:生活起居、生产交换、风土民俗、世态人情、饮食男女、宗教信仰、社会结构、对外交流……马丽华努力恢复的正是这样一个文化象雄—古格。历史虽已逝去,但又存活于历史遗址、文献资料与口承传说及现实生活之中。透过作者诗情与深沉融为一体的彩笔,我们从“长”在土山上的古格王朝遗址,从当年御敌的鹅卵石、箭头,从保存完好只是尸体尽皆无首的藏尸洞,从生动传奇的历史人物,从至今犹未消失的夫妇分居风俗……看到了古老的象雄-古格的轮廓、轨迹及其延伸,看到了它的智者与百姓,看到了它兴衰起落、封闭开放的多重鉴镜。辉煌了七百年的古格王朝何故倾刻间忽喇喇如大厦倾?有老者说根子在人心向佛、从善如流,重文轻武;扎达人说主因是王室与寺庙为争夺权力、争夺属民而形成的对立,导火索则是天主教士的介入。众说纷纭,作者更为看重精神力量,她说“一部人类历史就是一部精神史”。她首肯关于一种柔性宗教消解了强悍勇武的蒙古民族的斗志与战斗力的见解,她称颂用赎身黄金来近请高僧而引颈受戮的大勇者益西沃与专心修法、振兴古格的大智者阿底峡。在他看来,具有献身精神的大勇者大智者的出现,是民族振兴、国家富强的契机。
《西行阿里》涵盖廓大,自然与社会,彼岸与此岸,历史与现实,天上与人间,均在作者的关注之下,但她恐怕更倾向于后者。尽管她对阿里的自然有一连串的惊喜发现与淋漓尽致的艺术表现,对宗教的彼岸世界有独到而精辟的见解与深刻的感悟,对历史的脉络有清晰的勾勒对某些细部有生动的具现,但起点与终点都是后者。西方近现代社会高速发展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文明病”;中国刚刚走向市场经济轨道,两种体制转换期必不可免地出现了某些混杂、浑浊现象,社会心态起伏多变,传统的价值体系受到严峻挑战,舶来品不仅一时立足未稳,即使过相当长时间,精神体系是否能如物质生活一样西化——现代化,也是一个疑问,即便说中国式的现代化,那么中国式的现代化精神体系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也仍是探索中的课题。作者面对西方社会的“文明病”与当代中国大变革中出现的问题不能不感到惶惑与焦虑,于是她走向了“社会活跃的边缘的地带”,探究经济落后、精神传统固着的地区如何实现现代化。历史的回溯,宗教的追踪,传说的寻绎,现实的考察,归根结底是立足于当代的深层文化探询:阿里的太阳,辉煌于昔日,于今可否重放光芒。现代化可以移植,精神上则不能断脐,她祈望着“东方精神在与盛气凌人的西方世界的对峙中处于明显劣势的状况下,终能超越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表象,呈现出更长久、更深厚、更坚韧、更美好、更符合天理人性的本质”。从这一意义上说,阿里的太阳,是永恒的太阳。
(《西行阿里》,马丽华著,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二年五月版,5.4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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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