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一词的原文是“atelier”,直译成中文是“车间”或“工场”。第一批写作小组产生于六十年代末,正是法国的文学流派偃旗息鼓之时,也和我国当时出现的“××大批判写作组”或“××样板戏创作组”颇为巧合,因此不妨入乡随俗,译成“小组”较为通俗易懂。写作小组不想成为什么流派,也不企望造就巴尔扎克或普鲁斯特式的大师,而是本着“人人有权创作”的宗旨,抵制学校里教师讲、学生听的刻板教育,致力于培养人们对写作的兴趣。小组活动都是自愿参加,没有教师和学生之分,只靠全体成员的积极参与来形成热烈和谐的气氛。活动时间自行确定,地点可以是学校、别墅、城堡、住宅、图书馆或养老院,总之只要方便即可。内容也灵活多样,有些探讨作品风格和写作技巧,有些讨论书法、舞蹈、音乐、摄影和写作的关系,像著名作家佩雷克的小组则专门研究深奥的文字游戏,但归根结底都以写作为主。我们不妨来看三个例子。
一、时间:星期一晚上七点半至十点半。
这个小组有十个人,每星期一晚上活动。这天晚上的题目是“标题”。发起人让—弗朗索瓦·热昂特首先介绍了标题的一些类型,例如有隐喻性的标题(《红与黑》)、讽刺性的标题(《美好的未来》)、多义性的标题(《嫉妒》)等等。接着他提出了《雨》、《天鹅飞过》、《归来》、《言语的应用》等十五个标题,让成员们自选一个,每个写作四十五分钟。于是人人伏案疾书,写完后由志愿者高声朗读自己的作品。一位年轻妇女痛感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平庸之极,大家在善意的笑声中对她予以鼓励,并且七嘴八舌地评论她的作品的优劣,具体指出在标题、人称、用词等方面的不足。没有人指手划脚,没有人发号施令。不少人刚开始时都怕当众出丑,习惯之后便都急于听到别人富于启发性的评论,从而在提高写作水平的同时也增强了自信心。
二、时间:星期四晚上七点至十点。
这个小组有九位成员,其中有美国人、菲律宾人、希腊人,有教授、医生,也有邮递员和警察。发起人罗朗·戈尔克说:“成员来自不同的国家和社会阶层,这正是小组的魅力所在。”小组对写作的内容和时间没有任何规定,都是临时由大家提议写什么,然后写上几分钟至二十分钟,写完后由志愿者高声朗读,大家评议。时间充裕的话就换个题目再来一次。这天晚上有一个看到广告才刚来参加的年轻人,他说自己在学校里曾写过一篇作文,倾注了自己的全部感情,以为一定能得高分,结果却被教师批为“脱离主题”,从此失去了对写作的兴趣。在小组中听了大家的评议之后,他表示今后要继续参加活动,因为他明白了“可以用二十六个字母写出那么多神奇的东西!”
三、时间:晚上六点到七点。
从一九九二年一月起,作家阿兰·贝雷在一家医院里为酒精中毒的患者举办了一个写作小组,每半月活动一次,有四十多名正在接受治疗的酒鬼参加。他让他们玩文字游戏,写诗、写故事、写家信,或者让一个人开头,其他人接下去,共同创作出一篇作品,然后高声朗读,让大家评议,总之以各种方法提高他们对写作的兴趣。酒鬼们开始时写的都是自己的忏悔之词,后来在作家的引导下开始写别人、写故事,最后终于都戒了酒。因为“人都是在无法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时才酗酒的,写作则使他们逐渐脱离了自身的悲剧,又回到了社会之中。”
由于写作小组的巨大影响,法国文化部长雅克·朗格在一九九○年批准把写作小组纳入继续教育的范畴。政府各个部门、包括军队都动员起来,在学校、医院以至监狱里设立写作小组,其任务也扩大为消灭文盲、改造一切缺乏教养的人。作为对学校教育失败的补救措施,写作小组的目标是使每个人学会驾驭语言来自我表达,从而获得被别人理解的权利。这样,它既满足了作家们对往昔文学沙龙的怀念,又成了与公众有关的、为精神文明服务的手段。不久前来自法国各地的写作小组的七十六位发起人和二百五十名成员代表在埃克斯集会,讨论各地采用的方法和效果,以便为实现这一目标作出更大的努力。
正如写作小组诞生之初便引起争议一样,现在仍然有些作家对此不以为然,认为集体写作纯属可笑的幻想。不过在我看来,值得注意的不是在于有不同的看法,因为不同的看法是始终存在的,而是在于让不同的意见充分发表,并以实践作为检验的标准,这才是包括写作小组在内的一切事情能够取得成功的关键。
远眺巴黎
吴岳添